「草菅人命!血債血償!」為首的男人大喊。

旌旗招展,後面有人扯著橫幅,白底紅字,橫幅上用毛筆寫著大大的「冤」字!

又有路人看熱鬧,不停的有人拿出手機來拍照,錄視頻,前面一個身穿白色喪服,面容蒼白的老婦人「撲通」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連連磕頭,「咚咚」作響,高呼:「我兒死的冤啊!」

路人的手機拍的更歡。

局長無奈,低調處理,同意讓他們派代表進來談。

外面吵嚷聲一點都沒小,屋裡對面桌邊坐著三個人,都穿著喪服,煞白煞白的喪服上還紅筆寫著「冤」字,看起來分外刺目,一個老太太,兩個壯年男人。

「死者的母親和兩個哥哥。」旁邊有人介紹說。

局長點一下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詹子平已經是不耐,起來說:「死者的死因是肝病。」

「官官相護啊!我兒子死的那麼冤!滿地都是血!所有人都能證明!滿地都是血啊!肝病能滿地都是血嗎?你們昧了良心!下地獄要掏心的啊!」老太太跳出來嚎啕大哭,呼天搶地。

胖一點的男人說:「我弟弟就是被那個賤人殺的!讓她償命!」

瘦一點的男人說:「我弟弟被你們這麼冤枉,我母親一把年紀還要經歷這些!你們賠錢!」

答案呼之欲出。

老太太爬到桌子上去,不知從哪裡摸了根繩子出來,往天花板的燈上夠:「你們不給我兒子公道,我就死在這裡!我弔死在這兒!我變成厲鬼我也不饒你們!我的命好苦啊!」

幾個警察急忙上去拉,老太太身子骨脆,碰不得拉不得,坐在桌子上嚎啕。

詹子平問胖一點的男人:「你們要多少?」

胖男人眼底發光,說:「200萬!」

真正的獅子大開口。

詹子平有上去打人的衝動。

旁邊老太太聽他沒有回應,立刻拍桌子又嚎:「我老命也不值錢了! 惡魔強寵,情人不乖 我從這樓上跳下去啊!我讓別人都看看是你們逼死我的啊!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都是劊子手!反正我兒子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兒啊!你娘真苦啊!好不容易把你養大,你死的冤啊!」

「您的兒子身高185,體重220斤,兒媳身材上就很難壓制他,她真不是兇手。」齊憶笙過來拉老太太,反被老太太抱住,老太太嚎啕哭,齊憶笙勸說。

「那還不興她用兇器嗎!還不興她找外面的野男人做的嗎!」老太太繼續呼號。

「法醫堅定過,沒有外傷。」齊憶笙又勸。

老太太拉住她:「你這個小姑娘人挺好的啊!可你不能被他們騙啊!我那個兒媳的親叔叔可是高官,他讓那些人寫什麼那些人就得寫什麼!那些人都是壞人!」

胖男人追著詹子平問:「200萬!能不能談?」

「不能。」詹子平一口回絕。

「150萬!」胖男人又說。

詹子平已經到了極限,轉身要走,胖男人攔住他,瘦男人直追著局長過去,局長認真普法,可誰聽?

現場混亂,拉扯的極其難看,詹子平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這樣無力,幾次都在動手的邊緣,這些人根本就是要訛詐,可竟然沒有辦法,動手,輿論上會落在下風,不動手,這些人根本沒有止境。

你跟他講證據,他跟你說官官相護,你跟他說道理,他跟你說養兒子的艱辛。

「放手!」詹子平聲音壓抑,用力一掙。

胖男人只覺得手不知怎麼的就用不上力,詹子平的胳膊一下子就從他的手裡滑出去,當時有些驚了,猶豫不敢上前再碰詹子平。

老太太卻飛撲上來,抱住詹子平的腿:「你不能這麼走啊!我們冤啊!你踹死我吧!乾脆踹死我吧!我好下去陪我兒子!」

詹子平忍到了極致,卻什麼都不能做。

「來!讓讓!你們誰是趙普隆的親屬?我是安如保險公司的經理人,我叫岳桑。」混亂之中,一道清亮的女聲從門口的方向傳過來。

一個身穿深藍色職業西裝的女子從人群中快步鑽過來,白色襯衫領子筆挺,臉上還帶著職業化的笑容,頭髮打理的一絲不苟,看著就讓人覺得信服。

「我是他哥哥。」胖男人說。

岳桑在桌邊放下手裡的包,從中間拿出牛皮紙的文件袋,卻又拒絕說:「直系親屬,第一繼承人,兄弟在第二順位。」

胖男人忙拉老太太給岳桑看:「這是我媽!也是我弟弟趙普隆的媽!」

老太太趕緊鬆了詹子平的褲腿,站起來,兩步快走過來:「是我!我是趙普隆的親媽!」

「是這樣,首先希望您節哀,其次呢,趙普隆先生生前在我們公司的業務員文小姐那裡買了保險,重疾險,他肝硬化去世,我們應該賠付您60萬人民幣,現在是怎麼樣了?趙先生是肝硬化去世的沒錯吧?醫院方面的死亡證明上是這麼寫的。」岳桑問道。

老太太呆了,看自己兩個兒子。

岳桑看一眼詹子平,詹子平也看岳桑。

岳桑覺得自己是身披鎧甲的勇士,在怪獸手中拯救了公主詹子平,像小時候玩的遊戲機一樣。 瘦男人猶豫一下,問:「什麼時候錢能到?」

岳桑故意看一眼表,說:「快點的話,我待會兒就能趕回公司,明天應該就能到了,再晚今天下班,就得明天再說,明天周六,下周我們財務婚假,10天假,可能還要再晚些,但是30天內一定到賬了。」

60萬的真金白銀,明天到賬,和在這裡一哭二鬧三上吊還不一定能談出多少錢來比較,顯然是60萬真金白銀比較划算。

兩個男人商量一下,胖男人一點頭,老太太當即寫了聲明,簽字畫押。

臨走,老太太感激涕零的握著岳桑的手:「謝謝姑娘啊!真是個好姑娘!不像他們這些人,這些官官相護!我兒子真的冤!」

岳桑也握著老太太的手,面容誠懇:「這是我應該做的。」

送別老太太,王局長親自誇獎了岳桑,說岳桑不虧是他們的好家屬,解決了大問題,等結婚一定給岳桑大紅包。

詹子平送岳桑出來,走過樓梯拐角,在別人看不到的位置,伸手攬住岳桑,將她抱在懷裡。

「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棒?」岳桑任由他抱著,笑問。

「是。」詹子平答。

岳桑笑的更燦爛:「我本來就很棒很厲害,都是你太強才總覺得我不強,慶幸他的一個熟人賣保險,他抹不開面子買了,不然這樣鬧真不知道怎麼解決,到了我專業的地方,我很棒的!所以他真是喝酒把自己喝死了?」

「肝硬化,常年酗酒,吐血都是空心的。」詹子平伸手揉岳桑頭頂的碎發。

「肺氣泡都吐出來了,體重到了那個重量應該脂肪肝應該一直都有,肝病常常沒有感覺,等察覺的時候已經是最後階段。」 哄你入我相思局 岳桑賴著詹子平,抬頭笑看詹子平。

詹子平自然而然的哄:「是,醫學是你的專業,你最棒。」

岳桑咯咯的笑起來,伸手拉詹子平的脖頸,踮著腳尖跳起,唇碰著詹子平的唇瓣,落地笑著舔唇角,狡黠的神情盯著詹子平:「我英雄救美,美人,這個吻是我救你的報酬,兩不相欠!」

時光太好,詹子平看著面前的岳桑,看她眼底明亮的光,心似乎成了夏日艷陽里的冰淇淋,全要融化了。

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還能有這樣的場景,這樣的感受,放在遇到岳桑之前,他想也不敢想,只覺得生活就是如此了,波瀾不驚,恪盡職守,便就是這樣平淡晦澀。

可她出現。

她便是他的艷陽。

詹子平單手撐著在牆面上,另一手抬起岳桑的下巴,低沉的嗓音:「我還欠你很多,一次還了吧。」

岳桑眼見詹子平俊逸的臉孔在她面前放大,整個人脊背都貼在牆上,微微閉了眼。

輕柔的吻,纏綿悱惻。



王局長帶著一眾人下樓,走到樓梯口,驟然撞見詹子平和岳桑,一愣,隨即王局長一抬手,示意所有人別出聲都往後撤,改從另外一邊的樓梯下樓。

大家訓練有素,撤退的靜悄悄且靈活。

往走廊另一邊走的路上,大家都在竊笑,三三兩兩討論這個巨大的八卦。

畢竟,詹子平來局裡兩年,誰也沒見過這樣一面的他,平常那個冷著臉甚至有些冷漠的男人,竟然也有化成繞指柔的時候,還挺肉麻的。

「那個小姑娘是安如保險公司的?小姑娘厲害啊!這回我們是不是快吃喜糖了?」

「哈哈,老岩跟這姑娘熟,等我回頭問問。」

……

「憶笙你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啊?你老師這回我看是要栽了。」人群的最後面,局裡的任濤特意問齊憶笙。

他平日就對齊憶笙這個文靜的女孩有好感,可是工作上沒什麼機會接觸,也不知道有什麼話題可以聊,正好這個機遇,立刻過來問齊憶笙。

「沒有。」齊憶笙簡單的回答。

簡單的有些冷漠了,任濤碰了一鼻子灰,想要退縮又覺得機會難得,於是硬湊著問:「聽說之前女方媽媽還給詹隊送了餃子,這事家長都見了,可就穩了,進展挺快的啊,這才幾個月。」

「嗯。」齊憶笙說。

「剛那麼亂,真是搞不定,人進來刷刷就把那幾個人弄出去了,還感恩戴德的,也真是有本事,全場就看見她了,職業女強人啊,她那行業收入聽說也高,詹隊這回當小白臉了,嘿嘿。」任濤開玩笑,笑的猥瑣。

齊憶笙停了腳步,一下子站定,扭頭回來看任濤,言辭生硬:「什麼小白臉!你當詹隊是什麼?是正好這個案子的死者買了保險,她來理賠,如果沒有保險誰都解決不了,他們感恩戴德的是保險賠償的錢,誰給他們錢他們就感恩戴德誰!換任何一個保險業務員來都是一樣!」

聲音有點大。

任濤沒料到,平日里那個嬌小的,沉默的女孩子身體里竟然忽然迸發出這樣大的能量,竟然還有這樣的脾氣,任濤偷雞不成蝕把米,訕訕不知道能再說些什麼。

齊憶笙察覺自己失態,低頭沉默下去,想說些什麼彌補可又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後來乾脆轉身就走。

走到前面,聽見王局笑呵呵的說:「年輕人嘛!年輕真好是不是?」

齊憶笙心裡發酸,眼前又浮現出剛才那一幕,她的詹老師,詹子平,單手撐在牆壁上,吻一個女人,叫岳桑的女人,就在警局的走廊上,旁若無人。

亦或者,是王局長說的,年輕人嘛,詹子平遇上岳桑就開始有許許多多的失態,有許許多多的不可思議,像一個年輕人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會衝動。

所以才能在兩天兩夜沒睡的情況下星夜扔下邊陲小鎮的收尾工作回到c市,去見岳桑。 下意識的,三人的視線一同看了過去。

凌陌站在門口,光線照在他的後背,加上他臉上陰沉的目光,讓人覺得是地獄出來的人一樣,身上布滿了陰沉。

「歐洛微,如果你覺得南如煙還是你的閨蜜的話,最好把你剛剛的話收回去!不然,我會把南如煙帶走!我說到做到!」凌陌一步一步的靠近歐洛微,陰鷙的視線緊盯著她。

歐洛微被氣的笑了下:「吼,你在以什麼身份跟我說話?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帶走煙煙?你更憑什麼覺得我剛剛的方法不行!」

「就憑我是凌陌!」凌陌低吼著,身高優勢壓了歐洛微一個頭。

歐洛微盯著他突然沒有說話,抿了抿唇,垂在身側的手驀然捏緊了許多。

突然,一個拳頭打在了凌陌的臉上,那速度,快到連肉眼也捕捉不到,就是站在一旁的季寒驍都沒有看清。等他反應過來,下意識的就是把歐洛微護在了懷裡,把凌陌隔了開來。

「夠了!你們兩個怎麼回事?怎麼如煙沒有找到你們兩個先打起來了?」藍夜同樣看的心驚肉跳,不過他是先沖向了凌陌,生怕他還手,到時候別說歐洛微打他了,就是季寒驍也會摻和一腳。

歐洛微噘了噘嘴巴,氣哼哼道:「明明是他說話不對,我打他那是他自找的!關我什麼事?而且煙煙跟他也沒什麼關係,他在這裡瞎……嗚嗚,嗚嗚。」

歐洛微的話還未說完,季寒驍就伸出了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季……嗚嗚。」歐洛微瞪了瞪他,結果季寒驍捂的更嚴實了,壓根就是不想讓歐洛微說話。

季寒驍瞥著凌陌一眼:「凌陌,藍夜你們兩個先找,務必用最快的速度,如果一個小時后還沒有找到,就用小微微剛剛的方法,我先帶她回去一下。」

「寒驍,你……」藍夜張了張嘴叫住了他,可是在接觸到季寒驍看過來的目光后,就硬生生的收回了到嘴邊拒絕的話:「沒事,那一個小時后我再告訴你。」

「嗯。」季寒驍低低的應了聲后,就帶著歐洛微離開了房間。

離開前,歐洛微還不忘往凌陌身上踹一腳。

待兩人走後,凌陌不屑的噗嗤笑了一聲:「歐洛微她也就這麼點能耐,嘖嘖,還真不像她!」

藍夜皺了皺眉頭,盯著他說道:「凌陌,你怎麼回事?明明之前你對小妹還是挺好的,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仇人了?」

凌陌聳了聳肩:「沒什麼,就是看清楚了歐洛微的真面目而已,而且你也清楚,我對她為什麼突然有這麼大的變化,藍夜,我勸你最好也遠離她一點,她可是一顆定時炸彈,可是那種不知道什麼時候爆炸的。有時間你最好也在寒驍旁邊叮囑提醒一下,寒驍他現在已經中了歐洛微的毒,需要有人解。」

藍夜盯著凌陌沒有說話,卻只是抿緊了嘴唇。

……

帶著歐洛微回到房間后,某個小丫頭就直接不理季寒驍了。

季寒驍無奈的哄著她:「對不起……」 他不是一個有始無終的人。

可為什麼不是她呢?

是因為她不夠熱情,不夠主動,不夠張揚,不夠高傲,不那麼奪目是嗎?

還是根本就因為,她不是岳桑?



岳桑的工作需要收尾。

有了死者趙普隆的母親的聲明,按照流程,可以理賠放款,岳桑準備好了所有的手續,去了一趟城郊的女子監獄。

見到了那個女人。

她甚至,還比在外面的時候狀態好了一點,不知道曾經到底是生活在什麼樣的人間煉獄里。

「您的丈夫確定是肝病死亡,他生前買有重疾險,所以我們安如保險公司要賠付60萬的保險金,您丈夫保險的受益人寫的是他自己,您是他的合法配偶,所以您簽下字,給我一個銀行賬號,我們會立刻放款。」岳桑把文件攤開來,看著對面的女人。

「你……你說的是真的?」對面的女人臉上從錯愕到疑惑到不可置信,顫巍巍的伸手拿過文件,低頭看。

「是真的,您丈夫的母親和兩個哥哥也來過,可您是配偶,您丈夫的母親和您一起是第一繼承人,他們不太高興,不過也在公證處已經辦理了繼承權公證書,你們是平分,一人三十萬。這是繼承權公證書複印件。」岳桑給又拿出一個文件來,給對面的女人看。

她說的很輕描淡寫,但事實上並不那麼簡單。

根本就是大鬧了公證處,岳桑講明了不可能有其他處置結果,無論從各方面看只能如此,三個人還是鬧騰,還差點打起來,這樣拉扯了三天,可白紙黑字他們已經簽過認同死者是病死,30萬立刻到手總比沒有要強,最後才肯簽字。

「謝謝,謝謝……我總覺得不可能,我丈夫死了我就很開心了,雖然我進來了,可他死了我再也不用被他威脅不用被他打,30萬夠我去其他城市做點小買賣了,等我出去我就走,等我出去。」對面的女人眼淚不住的掉落,手也不住的輕顫,拿筆去簽字,幾次都簽不下去。

「等我出去,我怎麼都能養活自己,一切都能好起來。」對面的女人簽完字,哽咽著說。

淚水把文件打濕。

命運,好像第一次在這個可憐的女人面前展露出希望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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