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我們合作愉快。」榮光者剛剛那句話已顯露出他的傾向,少女自然不會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相當坦蕩的伸出手,「也算是各取所需。」

「只是認同了你們的理念而已,」艾米看了眼她伸出的友誼之手,沒有接過,「具體要不要加入,我打算真正見過了再說。」

「就這麼說定了。」瑞加娜倒沒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今天晚上有時間嗎?」

「九點后如何?」年輕的榮光者給出了一個時間,並做出了解釋,「今天是集體作戰的第一天,需要總結、反思的東西比較多。」

「可以理解。」同樣作為小隊的隊長的少女自然能夠理解這些,用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晚上九點……這個時間點有點微妙,我先要確定一下,如果可以的話,到時候會通知你。」

先覺者聯盟的主體是七支最先在營地組建的小隊,其最高權力機關是包括瑞加娜在內的七個小隊的小隊長組成的七人會議,如今七人中的一人遠離營地,短時間內不會有回歸的打算,還有兩人業已消失在這片詭譎的黑暗之中,剩下四人也有各自的事情要去忙,不是每天都能聚在一起,但偏偏今天是個例外。

因為,今天是他們這群自訓導院中畢業的預備役持劍者第一次成規模的集團作戰,雖然這點人數用集團這個稱呼多少有點自欺欺人,但至少也是日後真正集團作戰的一次預演,有相當的參考價值,想拿到第一手消息的人不少,除了她以外的其它三人留在營地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期待聽到你的好消息——」

艾米就此結束了這一次的談話,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休息的時間已經夠長,該掃除下一個目標了。

「也期待聽到你的好消息,」瑞加娜也不多做挽留,「當然,無論你最後帶來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我們的合作都不會中斷。」

「這是代表你個人?」榮光者回過頭去,注視著她的眸子。

「不,」少女輕輕咬了咬下嘴唇,「是代表我的團隊——不,我已經沒有團隊了,我所能代表的只有我個人。」

「那,」艾米頓了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年輕的榮光者沒有再次回頭,他對瑞加娜這個合作者確實挺滿意的,無論從個人的戰力來說,還是從對局勢的判斷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要不要這個所謂的先覺者聯盟……真的需要仔細的考量一番。

——這是一艘快沉的船,而且是一艘經不起風浪的小船。

雖然打從一開始因為這個大氣的名頭吃了一驚,也切實考慮過加入其中謀取利益的可能性,但……怎麼說呢?七支隊伍組成的聯盟,未免有些太過小家子氣了,而且離開的離開,失蹤的失蹤,剩下的四支隊伍不說貌離神合這麼過分的話,但不難推測,這個聯盟無論是凝聚力還是向心力都大不如前。

作為創始人之人,瑞加娜竟然會主動謀求與她的合作,並且甘願屈居人下,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加入這個聯盟,所能得到的利益非常有限。

但若是從情報的角度出發,作為了解到這座死寂之城真相,至少是表面上真相的一群人,他十分有必要與他們進行接觸。

因此,可以考慮將他們……將整個聯盟一口氣吃掉。

艾米所考慮的是徹底的整合,而不是外掛在偵查系統的雇傭關係——但這麼做的條件尚不成熟,一來他還沒有通過不斷的勝利積累足夠的氣勢與足夠的話語權,二來他對聯盟的底細還不是很清楚——到底有幾人覺醒了聖痕?覺醒的程度如何?覺醒的能力到底能發揮出幾成的威力?會不會存在足夠威脅他地位的人?

如果想要將之納入掌控,這些都是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所以,先覺者聯盟這個蛋糕目前來說對他還是太大,不太好下口,還需要慢慢來,從長計議。

但對於吞併的可行性,他倒從來沒有生出懷疑的念頭。

瑞加娜就是最好的榜樣。

儘管以合作者自居,但她的態度一直擺的相對較低,這不能排除是故意示人以弱,可作為一個小隊的隊長,這麼做是極其喪失個人威信的,客觀上也有利於原來她小隊的隊員融入現在這個團隊——從這來看,她的加盟應該是很具備誠意的,不打算借雞生蛋或是釜底抽薪。

先覺者聯盟的創始人之一尚且如此,其他小隊的隊長會不會有類似的想法?

不能排除。

鬆散的聯盟機制,再加上成立不過幾天的時間,所謂的先覺者聯盟只是一個偌大名頭下的破舊小屋,根本難當大用——如果不是如此,瑞加娜也不會將她的小隊打散加入他的團隊之中,事實上放棄了先覺者聯盟那邊的身份與地位。

正如她有所自覺的那樣,現在的她已不是小隊的隊長,而僅僅只是一個……個人。

一個合作者,加盟者。 今夜註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很多,很多……

泰特斯自是其中之一。

兩千四百三十——

這個簡單的數字有一種足夠震撼人心的力量。

那位來自赫姆提卡城的少年,在短短兩天的時間之內就醞釀出了一場席捲整個營地的颶風。

即便他的嗅覺並不敏感,但在這時,也嗅到了變革火焰升騰的氣息。

或許……集團化作戰勢在必行。

剛來營地的第一天就創下了一千以上的交易額,而在第二天,這個有些嚇人的數字更是翻了倍,不得不說……猶大,這位赫姆提卡訓導院的最後生還者確實為他們帶來了希望,帶來了反思的種子。

沒必要做無謂的競爭,團結在同一面旗幟下,對彼此都會是最好的結果——

但那只是想想。

人類總是多疑且善變的,更何況,作為小隊的隊長,團隊權力的中樞,泰特斯天然就是橫亘在變革之火面前的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員。

固有的階層決定了,哪怕他真的具備洞穿未來迷霧的預見性以及前瞻性,也總有理由說服自己繼續因循守舊、搖擺不定。

所以,他依然在等待,和很多人一樣在等待。

等待著……

——回歸者。

泰特斯並不蠢,相反,在幼年便混跡於商旅之間的他很聰明,比絕大多數懵懵懂懂從訓導院中畢業的同期生要聰明的多,也有心計的多。

早在昨天,在猶大組建的兵團雛形之中,他就打入了一枚釘子。

不,或許用釘子來形容並不是那麼合適——他並沒有什麼壞心思,也不打算做些什麼不道德的事,他所希望的,不過是知曉猶大能在短短一天的時間中狩獵如此多特殊妖魔的秘密——僅此而已。

這種秘密,不應掌握在一個人手中。

如果每天都能保持一千……不,只要五百積分以上的收益的話,那麼無論他所能支配的積分無論是用於購置食物還是購買抗侵蝕藥水都綽綽有餘。

再推廣開來的話,完全可以滿足整個營地的需求!

但不知道為什麼內心始終無法平靜下來,激動?並不,更接近忐忑,更接近不安,甚至用焦急、焦慮來形容現在的他,也一點不為過。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他不禁生出了這樣的念頭,但思緒還沒來得及運轉,帳篷的門帘便被人掀開,冷風呼呼的往裡倒灌。

於是回頭,望向了來人。

他對來訪者並不陌生,甚至能稱得上相當熟悉。

——安格斯。

與他來自同一個訓導院的畢業生,在這座死寂之城中,他們相當好運沒有分開,並以此為基石組建了現在的隊伍。

坦白的說,他能當上小隊的隊長很難說其中沒有他的功勞,算是他手邊僅有的、能夠完全信任的人。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選派他混入猶大的團隊,打探消息。

其它的人,怎麼能確保他們不會假戲真做,以此為契機徹底投入對方的陣營?

雖然都是過命的交情,但大家才認識幾天?

現在他還不敢託付他那脆弱的信任——所以,他不會給他們背叛的機會。

「安格斯,一天的時間,兩千多積分,猶大到底掌握了什麼竅門,能夠掃蕩那些只是遠遠看著就足以心生退卻的恐怖妖魔?」他相當隨意的詢問道,以他們的關係,任何客套都是不必要的,「是某種特殊的辦法,還是他掌握了我們所不知道的情報,亦或是關於這座死寂之城的秘密?」

「都不是。」他的友人嘆了口氣,重複道,「很遺憾,都不是。」

「怎麼可能?」

確確實實的驚訝,如果只討伐普通的妖魔,就算是十人團,一天最多也就能獲得兩三百積分,能有高達數千的入賬積分,他們絕對殺死了不止一頭單單是存在本身就足以形成禁區的特殊妖魔。

保守估計也有七八頭。

而這是什麼概念?一頭能夠形成禁區的特殊妖魔,標誌著哪怕是數支第一流隊伍合流,若不抱有犧牲的覺悟,也無法將之討伐。

農家子的發家致富科舉路 要麼是存在形態特殊,要麼是體型巨大——

要麼是曾確定有小隊在此覆沒,要麼是有小隊在此遭受重創——

總而言之,沒有一隻是好對付的,哪怕是最弱的特殊妖魔,像他們這種位於第二階層的隊伍,一個不小心,完全有可能會全軍覆沒。

「十三頭。」安格斯沒有解答他的疑惑,只是自顧自的說道,「一天的時間,我們便殺死了十三頭往日里我們連看都不敢看的可怕怪物。」

「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這個數字令人震悚,但泰特斯卻早有所料。

「沒有任何取巧,」他的友人搖了搖頭,「我們……就這麼實打實的壓了上去,然後碾壓了過去。」

平靜,平靜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彷彿根本不是在說夢話。

泰特斯微微愣神:「你確定……僅僅是如此?」

「我確定,」安格斯點頭,充滿感慨的語氣中夾帶著幾分崇敬,「猶大不愧是能從赫姆提卡那場舊日戰爭中倖存下來的厲害人物,他比你、我乃至我們所有人最初所猜測的都要強大——那是……能夠理解,卻又完全不能夠理解的強大。」

「什麼意思?」友人自相矛盾的話語令泰特斯皺起了眉頭。

「你不是奇怪我們為什麼能夠在一天之內殺死那麼多的特殊妖魔嗎?」安格斯頓了頓,「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猶大本身……就如同特殊妖魔一般不可戰勝——僅僅是他一個人,往往就能牽扯住那些怪物的大部分注意力,而有時候……他甚至能夠以一人之力佔據上風,至少是看起來的上風。」

「他也『覺醒』了嗎?」

泰特斯提出了猜測,聖痕的覺醒在營地算得上公開的秘密,畢竟營地來來往往、進進出出,不算長期遊離在外,只在必要時回歸營地進行補給交易的「遊民」,常駐人口起碼也有六七十——當然,沒誰有這個閑工夫統計具體的數值,只能根據印象這種做不的准數的東西大致估算出一個數字。

人多口雜,消息的保密性自然不太好。

儘管只在少數人間流傳,也從來沒有得到過公開的證實,但那些第一流的團隊中,存在著有著特殊能力的覺醒之人卻是事實。

「嗯,」安格斯應了一聲,而後說道,「我不能確定他到底覺醒了什麼能力,但應當是某種前知性質的能力——他的直覺非常敏銳,敏銳的彷彿能夠預知到未來,幾次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在危險到來前便已做出了規避的動作,作為以身作則奮戰在第一線的攻堅組的一員,在一天高強度的戰鬥后,他所受的傷反而是除開後勤組外最輕的幾個人之一。」

「他的身體素質也拔升到了持劍之人的階層嗎?」

或許,這就是猶大強大的秘密——

泰特斯想到。

然而,得到的卻是否定的答案:「並沒有,他仍然是普通人的身體素質,或許要強上一些,但強的有限——他的強大建立字啊在接近完美的戰鬥技巧,嫻熟的指揮能力,近乎無解的直覺之上——總的來說,是我們能夠理解的強大,但他的強大卻有些過了頭,抵達了我們絕對無法理解的領域。」

再一次的停頓。

「換而言之,是他太強了。」

「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抉擇,總能規避可能致死的危險,總能躲開來自身後的致命攻擊——彷彿神選之子一般,他永遠行馳在正確的道路上。」

「這……」泰特斯一時無言,「還是人類嗎?」

「我不知道,」安格斯看著他的友人,與他那雙棕色的瞳仁有過短暫的對視,而後挪開了目光,「我所知道的只是,追隨在這種人的身後,非常……非常的讓人安心。」

「你想要……」泰特斯心底已經隱隱猜出了他的打算,然而,隱含顫音的喑啞聲帶在這時卻發不出哪怕一丁點的聲音。

他沉默,下意識的沉默,也唯有沉默。

「……」同樣沉默的還有安格斯,這位加入了猶大軍團的少年抿了抿嘴唇,終於輕嘆出聲,「我可什麼也沒說。」

他選擇了退讓,但也只是退上了一小步。

「只是……儘早做決定吧,泰特斯。」

「我會的,」好一會兒后,泰特斯才給出了自己的回答,「讓我好好考慮一下吧,我……需要一點時間。」

「我會等你的。」

以此為告別,這場不那麼讓人愉快的談話到此結束。

而在另一邊,另一頂帳篷之中,以「猶大」這個假身份在教團中活動的榮光者,也迎來了那麼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瑞加娜?」

艾米·尤利塞斯注視著面前臉色有些難看的少女:「發生什麼了?」

「一個壞消息,」先覺者聯盟的創始人之一,榮光者最初的合作者幽幽的嘆了口氣,視線掠過少年的面頰望向未知的遠方,「吉姆消失了——即便遠離祭壇,遠離這片是非之地,也仍然無法逃脫……」

「這該死的命運!」 吉姆——

艾米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

也不需要有。

因為,他具體的身份在此刻已無關緊要,真正需要在意的,是其中隱含的深意——瑞加娜曾經和他提起過:為了確定那頭高等妖魔的力量是否能作用於祭壇力量覆蓋之外的黑暗,聯盟中有人帶隊離開了營地。

而現在……他似乎並未避免被消失的命運?

年輕的榮光者挑了挑眉:「吉姆——他是那位帶隊在外的先覺者嗎?」

先覺者並不是一個正式的說法,但既然少女所在的這個小隊聯盟以先覺者自居,那麼這個稱呼倒也不能說是錯。

「沒錯,」瑞加娜顯然不願就此多談,「他沒能逃過厄運。」

「這可真是一個壞消息,」艾米由衷的發出嘆息,這個結果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雖然能夠很大程度上提升他的價值,但他的心中可沒有哪怕絲毫的慶幸,「看起來你們已經下定決心?」

「既然逃不掉,」少女的聲音於此一頓,「就只能面對。」

「你們還真是找了個糟糕的對手,」榮光者的面部表情沒有太多波動,「以凡人之軀挑戰高等妖魔——這難度的跨越未免太大。」

「但我們別無選擇,」瑞加娜搖了搖頭,「生存與毀滅,這從來不是問題。」

「問題是……」艾米接過她剛剛說出口的話語,「如何選擇,才能避免毀滅的終局。」

「這正是我們所需要探討的,」少女將這個話題輕輕的一帶而過,並藉此點明了她的來意,「所以,我誠摯的邀請您移步一敘。」

「先覺者聯盟?」榮光者對此沒有任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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