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程曦只負責出銀子入股,生意全權由馮家打理,馮家還要確保程曦能賺錢,能拿許多分紅。

聽上去像是占馮家便宜,但馮寶祿卻知道這個「其餘」的分量有多重。

他毫不懷疑程曦有這個能力。

「此外另有一事。」程曦垂眼,指尖輕輕磨著茶碗,「你馮家本命生意是米糧,在湖廣也做過皇商。但這些年湖廣的水災與烷田是個什麼景況,您比我清楚。」

馮寶祿與馮三小姐不由相視一眼,面色凝重起來。

程曦在湖廣時曾要過一份馮家收糧的記錄冊子,那時候他們就發覺湖廣這些年的水利隱患已然十分嚴重,一旦發生水災,整個湖廣都會被淹。

馮寶祿心中一直對此事憂心忡忡,此刻聽程曦提起,不由道:

「您的意思是……?」

程曦抬眼看向他:

「明年初的皇糧引子你們就別接了。」她頓了頓,「想法子慢慢將米糧生意挪到北邊來,河北、河南、山東、遼寧,幾處產糧雖不比四川湖廣,但收糧存庫、做個賺差的活兒想必您比我在行。」

此話一出,不僅馮三小姐神色微變,就是馮寶祿也難以繼續鎮定。

他看著程曦,不由道:

「皇糧引子不接是小事,只是這北邊的米糧生意……只怕要插一腳卻比京中做產業更難些。」

各地米糧圈子都是固定的幾家,外人豈能這麼容易插足?馮寶祿擔心程曦沒做過生意,許多事想當然了。

極品鑽石婚 誰知程曦卻忽然一笑,道:

「此事倒無需隱瞞,可以同我祖父與父親說一說。」

這是要為馮家扯上程家的大旗!

馮寶祿只覺得心突突跳,握拳的掌心居然發熱起來,眼中精炯看著程曦。

程曦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漸漸開始飄雪的天空。

行軍打仗少不得糧草,起兵造反亦是。

還有五年…… 之後的幾日,馮寶祿沒有趕著回鄂州,而是與馮三小姐一道在京中住了下來。

他們打扮成普通外來客模樣,每日行走在京中大街小巷,將城西、城北、城東幾處大小商行鋪子、酒樓茶樓甚至賭館作坊均走了一番。

馮寶祿多年經商眼光毒辣,短短几日便將京中行當大致摸了個底。

他擬了個單子羅列出幾樣生意,程曦見排在最上頭的赫然便是金銀樓。

「京中大小金銀樓共計二十七家,其中能鑄熔金銀的只有四家,真正多利的便是這四家。」馮寶祿耐心為她解釋道,「收舊金銀器物之價極低,收進后可熔了再鑄,可賣……亦可存。」

這個存,便是將那成色好的金銀器物熔作金銀,當錢財使用,也就是變相的低價鑄幣。

程曦心中一動,暗忖容潛的金銀樓便是這四家之一。

她目光移下,見緊跟著排下去的是典當行與錢莊。

容潛那座金銀樓旁邊的典當行,是何琨的……程曦幾不可察撇了撇嘴。

這倆人生財倒頗有一手。

https://tw.95zongcai.com/zc/61253/ 至於錢莊,因稅收新政實施后大越民間流動的銀錢大量地入了國庫,加之如今昭和帝開徵礦稅,馮寶祿猜測不久后更多的銀錢又要被收入內帑,故而前朝最能生利的錢莊現在反而不如金銀樓與當鋪。

他大略同程曦解釋了一番,因錢莊本錢過大且不是隨便能開的,故而建議程曦這種沒有人手也沒有經商基礎的可以考慮做金銀樓或當鋪的生意,不行就開個牙行,都是靠著門路專賺那些做經營的生意。

但程曦卻搖搖頭,問起實物買賣行業。

馮寶祿沉吟一番,問道:

「若是買賣……敢問您可是定要在京城裡做?」

見習考古生 程曦讓他解釋清楚。

馮寶祿便道,買賣生意中最賺錢的是鹽和鐵,但這兩樣一個關乎百姓生計一個關乎軍事戰力,向來是抓在朝廷手裡的,剩下好賺的便是茶葉、瓷器、綢緞布料、米糧等。

但茶葉、瓷器與綢緞這些都是供有錢人的物品,要銷往西域或海外才賺錢,在京中兜兜轉轉並沒什麼利潤。而布料與米糧雖廉價普遍,但卻是尋常百姓都脫不開的。

只是布料一帶生意在江浙做最好,那裡不論是棉紡技術還是棉花桑絲的產糧都有成熟規模;而米糧卻必然要脫開京城,在產糧地收購採買才能做起來。

程曦聞言心中一動。

米糧生意她打算將馮家推上明面,自然不會再去插一腳,倒是這布料……

「馮大家,您對江浙一帶的情況熟悉嗎?」

馮寶祿聞言笑道:

「您有所不知,雖說手藝門道是隔行如隔山,但生意門道卻是大抵相通的。」他知道程曦這是對江浙的布匹絲綢產生了興趣,「只要將棉花、桑絲的收成產量,歷年情況打聽清楚,再將當地幾個大戶莊家摸清了底細,便大致能有個數了。只是這織布造染、紡絲養蠶之人一時卻不好找,那都是各家藏起來的吃飯本,輕易不會外傳。」

程曦點點頭,皺眉想了一陣后,道:

「這樣罷,京中先置個成衣鋪子或布莊,做些買賣小生意,回頭您將江浙那邊的情況打聽一番。」她頓了頓,「織造染紡這事急不來,一時只怕是吃不進的,倒是收采棉花桑絲的買賣可以考慮。」

馮寶祿沒想到程曦一點撥便明白了。

他立時承諾,待京中鋪子的事搞定后便親自動身去江浙,馮家在鄂州的所有生意會漸漸收起來,看時機將人手往京城、江浙和北方調。

馮寶祿這番表態,程曦自然也要有所回報。

她翌日拿著一方上好的鐵觀音茶磚去找程欽,與程欽說起馮寶祿帶著女兒來了京城,想來給他老人家提前拜個早年。

程欽捻了細細的茶末輕嗅,睨了程曦一眼,笑道:

「你可是應承了人家什麼?」

程曦聞言微微皺鼻,道:

「您老怎得這般看我?若是懶怠見他們,那我就去回了罷!」

程欽細看程曦神色,見她仿若已放下容潛之事,不由微微安下心來。

只要程曦高興,程欽樂意為她撐幾回面子。

「人,老夫就不見了。馮家此時來京必然有所求,你讓馮寶祿將事說明白,我自會與你父親交代。」

程曦眼睛一亮,程欽直截了當的做法省去了許多麻煩。

她將馮家想離開湖廣,插足北邊米糧生意的事大致說了說,程欽聽完后捻著鬍子道:

「馮寶祿此人倒是有些眼光。」

湖廣如今的情況,李元若不肯將烷田挖去疏通水利,出大災那是遲早的事。馮家若還死守著湖廣之地接皇引,不定哪一日便會引來滅門之禍。

馮寶祿敢於脫離經營一輩子的地方,且敏銳地往北方這片屯糧收糧的重地來闖,可見有眼光也有野心。

北方米糧雖不如南方盛產,卻也不少。關鍵是一旦有戰事,北方的米糧就比金子還珍貴。

程欽交代程曦,讓馮寶祿將行情打聽清楚,包括當地的大庄有哪些,背後都是些什麼人。

這些都弄明白了,他自會斟酌著同程原恩商議。

程曦得了程欽這番允諾便放心地回去了。

然而還不待她將此事告知馮寶祿,卻忽然聽聞程原恩在冬至祭典上出了錯,殿前失儀,被昭和帝當眾訓斥了一番。

「……父親怎麼會?」程曦怔怔看著程時。

重生之瓶安是福 須知程原恩穩重端方是出了名的,怎麼可能出現殿前失儀這種事!

程曦皺著眉,不由問起先前彈劾程原恩的那幾封奏摺可還有下文。

程時嗤笑一聲,道:

「祭典之後,那些奏摺都被駁回了。」

程曦又是一愣,心下默然——父親一生清明廉正,如今位高權重卻要靠自黑的手段來保家族安泰。

但至少昭和帝對程原恩的芥蒂之心稍稍去了一些。

程曦決定將馮家的事緩一緩,待程原恩這陣風頭過去后再提。

她讓霽月去同青岫說一聲,若方便的話明日請她過府一敘,霽月得了吩咐后笑道:

「小姐可是請青岫姐姐過府來喝粥?」

程曦一愣,有些獃獃道:

「什麼?」

霽月也是一愣,怔怔道:

「明日臘八……」

程曦這才恍然,驚覺自己這陣子忙得竟連臘八這樣的日子都給忘了。

她隨即微怔,不由想起獨自在白雲觀的道真……還有容潛。 凝寒迫清祀,有酒宴嘉平。

每到一年臘八,京中家家戶戶不論貧富都會在這數九隆冬的時節里,煮好臘八粥,擺上肉酒以祭祀百神與祖先,以求福佑。

容潛自五軍都督府衙門出來時,天又開始飄起小雪。

隔了條街的民宅小院中傳來祭酒的唱聲,伴著叮叮咚咚牙板敲擊,還有大人孩子的說笑。

他來到栓柱前解開馬匹韁繩,隨手拂去鞍上落雪,卻聽身後有女子輕呼與孩子嬉鬧聲靠近。

容潛回過身,見一個八九歲的男孩手中拎著一提用油紙包住的酥餅,一面同身後母親招呼著,眼不看路地朝他衝過來,直到他母親驚呼提醒。

男孩一回頭忽見面前有人,立時嚇得收住腳,卻一個不穩跌坐在積雪上。

他母親匆匆趕來,見容潛一身裝束打扮不由嚇得神色大變,噗通一聲跪在雪地里摟過兒子到身後,便對著容潛磕起頭來。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孩子不懂事險些衝撞了您,還望您大人有大量網開一面,莫與孩子計較……」

女子手中食盒掉落在地上,裡頭一隻闊口青瓷大碗翻滾出來,混雜著紅豆、栗子、棗泥、杏仁的臘八粥便打翻在潔白的積雪上。

容潛一愣,想起今日是臘八。

女子還在不停磕著頭,那男孩卻像是嚇傻了,偎在母親身邊滿眼驚惶地看著他。

容潛自荷包中摸了快碎銀出來,蹲下身輕輕放在男孩身前,隨即轉身牽過馬匹徑自離開。

他記得幼時母親總會在臘八這日一早便端來一碗赤沙色暖粥,可是他不喜甜粥,總是想盡了法子躲開。

再後來跟著道真四處遊歷,他已有多年不曾過臘八了。

容潛沒有上馬,放開了韁繩在覆滿白雪的大街上緩緩走著。

街上有不少人拎著食盒走親訪友去送粥,年關將近的味道已越來越濃。

容潛不由想起程曦。

她是愛喝甜粥的,想必今日會同家人一道圍坐喝粥,熱熱鬧鬧祭祀祖先。

……卻不知那日梅林的事,她還氣不氣?

容潛漫無目的走著,待到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已然站在攬禪寺街上。

他怔怔看著街盡頭寶瓶衚衕的巷子,巷子底隱約可見三間五架金漆大門,門前有車馬一二。

「爺?」

裝扮成挑貨郎窩在街角的撒木用手頂了頂頭上斗笠,錯愕地看著眼前容潛。

世子爺怎得忽然出現在這裡?

容潛回過頭,見撒木穿著一身破舊厚重的老棉衣,雙手籠進袖裡縮在街角,面前放著兩隻針線簍子。

若是斗笠遮去他那張臉,看上去果然便是個尋常挑貨郎的模樣。

容潛略略掃了眼四周,繼而牽著馬緩緩走過去,垂眼看著簍中各色七彩綉線,道:

「此處只你一人。」

這樣未免太過招眼。

撒木微微拉低斗笠遮去半張臉,伸手搗鼓著身前的針線簍子,壓低聲道:

「您放心,侯府每日有幾個娘們拿了針線帕子來賣,屬下在這裡不會惹人疑心。」

撒木是兵護衛,月例銀子收一些帕子抹額等小物綽綽有餘。

容潛沉默一息,道:

「今日早些回罷。」

想來程曦不會在這種日子隨便出門。

他牽過馬韁轉身,卻聽撒木在身後低低道:

「……方才您來之前,那個姓王的表少爺剛帶著酥餅與佛果去了程府。」

佛果是每年臘八寺廟施粥時供佛的果餅,通常會派送與求願香客,人們常拿來做臘八的回禮。

王騫帶這些東西來,可見程家給他送了粥去。

容潛腳下微頓,隨即翻身上馬揚鞭輕叱一聲便縱馬回了靜安衚衕。

白青涯正在府里等他。

「世子,那邊派人來了兩回,說今日祭祖,要請您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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