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宮中這對夫妻,實在是數千年來皇朝帝后里的異數,他們感情深厚無間,自前皇后病逝之後便生活在了一處,再也沒有分開,如今皇宮裡甚至沒有別的嬪妃,無論飲食起居都像新婚夫妻那般粘在一處,宮裡的太監宮女們早已經習慣帝后之間的相處方式,所以喂葯這時節早就已經遠遠避開。

皇帝接過葯碗,看著碗中黑色的葯湯,皺眉說道:「喝了這麼多年真有些膩了。」

皇后勸道:「這可是院長的吩咐,陛下必須要喝。」

皇帝無奈嘆了口氣,接過葯湯一飲而盡,然後抓起手帕胡亂擦了擦嘴。

皇後接過手帕收進袖中,手再從袖裡抽出來時,掌間便多了一塊青葉糖,動作極嫻熟喂進皇帝嘴裡,看來這些年她經常做這樣的獎勵動作。

皇帝含著清涼的糖塊,半側靠在皇后的懷裡,愜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說道:「這種日子真是舒服,給個皇帝做也不換。」

皇後娘娘噗哧笑出聲來,說道:「當皇帝了還這般貧嘴。」

說話時她輕輕捶了皇帝一下,然後順勢變成拍背替他順氣。

皇帝笑著說道:「不能貧嘴?所以我說給個皇帝做也不換。」

他想起李沛言先前的稟報,眉梢微挑大笑說道:「相比較起來,朕倒確實有些羨慕寧缺,那廝比朕幸運能隨夫子學習,又可以隨意貧嘴,如今看來便是他身邊那個小婢女也比我身邊的女子要強上不少,至少不會天天逼他喝葯。」

聽著寧缺的名字,皇後娘娘笑而無語。

皇帝坐直身體,看著她說道:「雖說朕對衛光明那老賊恨之入骨,但也有些佩服敬重他的能耐,寧缺那婢女居然有機緣成為他的傳人,實是令人驚嘆,有機會時你召她進宮,看看這小婢女究竟有何特異之處,順便也安撫一下,畢竟今日大概受了不少驚嚇,寧缺那人明面上肯定不會說什麼,但心裡肯定會有想法。」

皇後點頭應下,輕聲說道:「我來安排。」

皇帝看著她一如往常般溫婉的模樣,忽然說道:「讓諸葛自己請辭吧。」

皇后正在輕拍他的後背,聽到這句話右手微僵,天樞處諸葛無仁,向來對她逢迎有加,這在宮裡從來都不是秘密,然後她繼續拍背,平靜說道:「知道了。」

皇帝看著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說道:「土陽城那邊,朝廷已經去書訓斥,無詔調兵乃是大罪,卻不知夏侯這次準備如何向朕解釋。」

皇後娘娘睫毛微眨,事涉最疼愛自己的兄長,除了沉默她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皇帝看著她緊緊抿著嘴唇的模樣,輕輕嘆息一聲,說道:「魔宗信奉力量,沉默橫亘世間與昊天兩不相見,最是倔強厲狠,你從當年到現在都這般倔強,更何況是他?只怕夏侯這次依然不願意退。」

皇後娘娘抬起頭來,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會修書去勸他。」

皇帝點頭說道:「如此甚好。」

皇后忽然說道:「親王殿下說不解軍方因何震怒,在我看來,只怕是朝野間很多人開始警惕書院,警惕夫子離去之後的書院,陛下當注意這股暗流。」

在欽天監做出那道夜幕遮星國將不寧的評鑒之前,大唐御書房裡,經常能夠看到皇後娘娘替陛下審閱奏章的畫面,在那之後,李漁公主與草原金帳單于定親的輿論壓力讓皇後娘娘變得沉默了很多,再也未曾處理過國事,但在與皇帝陛下私下相處時,依然如多年前那般偶爾會發表些自己的意見。

皇帝陛下很尊重自己妻子的意見,因為他知道她有這種能力,搖頭微笑說道:「朕不會警惕書院,事實上在朕看來任何學不會完全信任書院的唐人,都沒有資格坐到帝國的最上層,因為那說明他們完全不了解大唐究竟因何是大唐。」

「至於許世……」皇帝眉頭微皺,對於這位勞苦功高的軍方重將,他實在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他對國忠誠,數十年間不知立下多少功勛,就是性情未免冷淡易怒了些,而且他肺病越來越重,也不知還有多少日子好活,將死之人看待這個世界難免會有些灰暗,有些警惕不安自也正常。」

皇後娘娘欲言又止,眼眸裡帶著幾抹憂慮之意。

皇帝握著她的手,微笑說道:「你還年輕,我們的孩子還小,所以你不應該那般灰暗。你要記住如果沒有夫子和書院,我們便不可能在一起,而書院對大唐的重要性,便如同你對我的重要性,我絕對不會懷疑或者猶豫。」

皇後娘娘笑了笑,然後她微側身子,趁皇帝沒有留意時從袖中取出先前塞進去的那方手帕,借光仔細審看沒有看到血漬,臉上的笑容才變得真正開心起來。

她曾經是魔宗聖女,現在是大唐帝國的皇后,然而她現在認為自己只是深宮裡的一個普通女人,不願意去想別的事情,只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平安快樂就好。

…………「書院入世會讓很多人感到警惕不安,比如那些以守護大唐為終生使命的軍方將領,因為他們第一次發現世間有武力很難解決掉的威脅。」

「但對於長安城裡另外一些人來說,書院入世是他們寶貴的機會,因為他們可以藉助書院的力量或者說態度,來爭取一些他們沒有把握拿到手的東西。」

公主府的烏檐殘雪下是一片楠木搭建的露台,台間擱著個銅火盆,李漁靜靜看著火盆里的炭火,開始對皇子李琿圓認真講述一段還沒有發生的故事。

(未完待續) 「宮裡那把龍椅,便是所有人都沒有把握拿到手的東西,尤其是對你我而言。皇後娘娘在軍中有夏侯大將軍的效忠,在修行者里有天樞處諸葛老兒的逢迎,在皇族裡有親王叔叔的支持,國師與她交好,便是宰相大人也隱隱偏向她。」

「她的手掌里已經攥住了太多東西,她很擔心會出現變數,擔心書院入世會吹起一陣寒風,吹進她的掌心把那些東西化為虛無,進而影響那把龍椅的歸屬,所以她很警惕。這種恐懼一直潛伏在很多人的心底,即便她自己還能保持冷靜,但那些效忠於他的人卻無法繼續冷靜下去,這便是為什麼今天會發生這些事情。」

「而我們什麼都沒有。華山嶽他們還年輕,想要在軍中接替許世、夏侯這些大將軍的位置不知道還要過多少年,當年長安城裡那些書生有的已經入了朝堂,但他們的聲音要在朝堂上響亮起來為時尚早,所以我很歡迎書院入世。」

「因為當書院入世之後,真到了大唐傳襲的那日,無論皇後娘娘擁有多少人的支持,只要書院清晰傳達出他們的態度,大臣、軍方和修行者們便必須沉默。」

「我為什麼能夠確定書院的態度?」

「因為書院入世之人是寧缺,我懂寧缺。」

「寧缺這個人性情淡漠寡情,不見得會因為那些往事便會幫助我,甚至可能不會理這件事情,但有些事情他必然是要理的,就算他不理,桑桑也會理。」

「長安城裡別的人都以為桑桑只是個普通的小婢女,有趣的是我知道這並不是實情,幸運的是我一直很喜歡桑桑,桑桑也很喜歡我。」

「到那日我若將死,桑桑一定會理我,寧缺便不得不理我,書院也便等於表達了傾向,親愛的弟弟,為什麼我會死?因為奪嫡這種事情,若失敗便是死亡。」

李漁結束了這段未發生故事的講述,拿起銅筷,把火盆里的銀炭堆細心整理成極有條理的模樣,抬頭看著弟弟微微一笑,然後起身去了書房。

在書房裡,李漁給遠方的燕國崇明太子寫了封信,這封信將經由固山郡華山嶽直接送入燕國都城成京王宮,這種選擇與速度無關,只是出於謹慎的考慮。

在信中她講了些長安城近日發生的故事,極隨意帶了幾筆自己與老筆齋那對主僕之間的交往,最後才對隆慶皇子的失蹤表示了誠摯的慰問。

…………燕國都城成京,王宮裡飄著雪,崇明太子的目光離開手中緊握著的那張信紙,望各欄外飄舞成旋的雪花。

一名謀臣難以掩飾臉上的喜意,對著崇明太子長鞠及地,恭喜道:「如果十三先生真的代表書院入世,按照信中公主殿下所說的關係,大唐皇位日後落在李琿圓皇子手中的可能性便會非常大,而太子殿下你與李漁公主私交甚好,這對您甚至是您主政后的燕國,都是非常完美的局面。」

崇明太子清楚地接受到了大唐公主李漁通過這封信所表達的意願,他明白那位公主殿下是想要增強自己的信心,如果隆慶真的死了,那麼燕國王位便只有一個繼承人,他毫無疑問是最大的受益者,更何況日後的大唐君王也會支持他。

現在已經有很多人知道隆慶皇子是被書院寧缺所敗,其後失蹤生死未知,按道理他應該感謝寧缺然後盡情慶祝,然而面對下屬的恭喜,他臉上卻沒有喜意。

「世人皆以為我與隆慶爭奪皇位,仇恨不共戴天,然而你們似乎都忘了我與他畢竟是同血同脈的親兄弟,當年在這宮裡也曾一起玩耍過。如今他不知道去了哪裡,是不是還活著,莫非你們以為我真的能夠開心起來?」

崇明太子怔怔看著宮裡飄舞的雪花,毫無來由便開始流淚。

那名謀臣看著太子臉上淌下的淚水,不由嚇了一跳,緊忙跪下磕頭請罪,然而他的內心卻是喜悅到了極點,暗想自己效忠侍奉的殿下,居然在這種時刻還不忘虛情矯飾兄弟之情,不肯讓燕皇和別的人看到半分破綻,實在是值得追隨。

…………南晉在南方,氣候溫暖,所以在隆冬時節里也沒有落雪,那座像把巨劍般的岩石山反耀著冬天的陽光,每道岩縫每處石穴都那般清晰,就像山腳下那座黑白二色分明的舊式古閣般,透著股凜然而驕傲的劍意。

無數年來很多人發現,要在漫漫修遠的修行路上走的更遠一些,修行者自身的心志氣魄運氣機緣不可或缺,而所謂氣魄往往便是無比堅定的驕傲自信。

在古閣里清修靜悟無上劍道的劍聖柳白,被世間公認為第一強者,自然毫無疑問也極為驕傲自信,那份驕傲自信甚至已經超出堅定的範疇而顯得毫無來由。

古閣里響起劍聖平靜而又尖銳的聲音,這道聲音彷彿要刺破雲霄,刺穿所有弟子的耳膜:「數月前我曾經說過,丟臉的人就不要回來了,那你們為什麼要回來?」

劍閣弟子們低著頭心中震驚不安,心想自己這些人領受神殿詔令前往荒原,這些日子裡與草原人戰後又與荒人戰,浴血廝殺不曾退怯,哪裡替師門丟人了?

黑白二色古閣深處,隱有天光落下,罩著一片極小的碧潭和一間草屋,原來由此間向上直至峰頂,竟是被歲月侵蝕出來的一條大洞。

此時日頭已經偏移,洞中幽清。

一名長發披肩的男子坐在天光之下,感受不到此人身上有如何強大的氣息,然而若有人敢直視他的身影,過不了多時便會覺得眼睛刺痛難忍,甚至會流淚眼瞎。

因為男子披散的髮絲,腰間的系帶,靜垂的衣袂,包括目光和背影,都是劍。

這名男子本身就是一把劍,一把橫貫天地的劍。

「你去長安城看看那個寧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當年他還不會修行的時候,就能殺我劍閣弟子,現如今成為夫子學生又會進步到什麼程度?史上最弱書院行走?我不相信這種話,而且只要是書院行走就算是史上最弱也足以打磨你的精神。」

草屋前跪著一名年輕男子,那男子身材修長,雙膝跪地依然像是一株大樹,聽著潭畔劍聖柳白如劍般的聲音,他臉色微微蒼白,強行平靜動蕩的識海,不解說道:「可是我去的時候只怕他已經回了長安。」

「長安城又如何?顏瑟寧願和衛光明同歸於盡,也不願意與我再戰一場,現如今我便要看看他留下的傳人與我的傳人究竟誰強。你也不用擔心書院會阻止你挑戰他,書院傳人既然要入世便要做好被不停挑戰的準備,要準備好時刻被人殺死,當年軻先生便是這樣一路殺過來的,現在這個寧缺又有什麼資格例外?」

…………新年之後,沒有過多少日子便是華燈節,夜晚長安城變成了燈的海洋,無數百姓全家出遊,小孩子們手裡拿著糖棒嘰嘰喳喳到處亂跑,少女們含羞帶笑依偎著情郎偷偷轉著眼珠,坊市長街之間不知會遺落多少鞋帽多少荷包。

相對民間的熱鬧歡愉氛圍,皇宮裡的氣氛自然要顯得莊嚴凝重很多,當夜陛下與皇後娘娘邀請朝中大員入宮用宴,散宴后陛下繼續與那些文臣賞字譜曲斗酒,皇後娘娘則留下了平日里最親近的幾名夫人去自己殿中繼續說話。

無論宰相夫人還是大學士夫人,在這種場合都要講個凝神靜氣笑言有規,然而當她們看到殿首那張方案后的李漁時,依然難免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大唐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些年唯一讓朝野有些憂心的事情便是皇位的繼承。

誰都知道皇後娘娘想讓自己的兒子日後坐上龍椅,而李漁公主則毫不猶豫地認為自己的親弟弟才有資格成為日後的皇帝,雙方間一直沒有明爭但暗鬥卻不少,公主當年遠嫁草原,皇后極少再踏入御書房,都與此事有關。今日居然能在這種場合見到公主殿下的身影,難道說這二位真的準備言和?

心情震蕩之下,夫人們便沒有注意到安安靜靜坐在李漁身旁的那名小侍女。

李漁根本不想來,只不過皇後娘娘要見桑桑,這個事情令她很是警惕,如今很多人已經清楚寧缺便是書院入世之人,爭取寧缺的支持在很大程度上便等同於爭取到書院的支持,皇后見桑桑究竟是想做什麼?

場間諸位夫人與皇後娘娘親近,心中也自有傾向,然而想著自家老爺在朝中的位置,總是謹慎行事,紛紛上前與李漁見禮,只有一位貴婦漠然不動。

這位貴婦便是文淵閣大學士曾靜的夫人。

這位夫人當年她是曾靜府上受寵的小妾,剛剛產下一女便慘被大婦害死,若不是皇後娘娘偶爾知曉此事,大怒修書一封到府上,便是她只怕也早已悄無聲息的死去,哪有如今一品命婦的榮光?

因為這段歷史,曾靜夫人對皇後娘娘感激不盡,只要皇後娘娘高興,別說自家老爺前程,便是她的性命也可以不要,所以當宰相夫人等人與李漁微笑見禮時,她只是漠然坐在桌后,根本沒有上前的意思。

她看著李漁身旁那名穿著侍女服的小姑娘,微微皺眉心想,公主殿下如今愈發放肆了,皇後娘娘宴客竟也敢帶著侍女出場。

然而看著那名小侍女微黑的臉頰,看著那雙明亮的柳葉眼,曾靜夫人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她一般,心頭毫無來由莫名生出憐惜心疼的感覺。

(未完待續)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晚上,曾靜夫人都沉浸在或者困惑於這種莫名的感受。

皇後娘娘說笑話時,她再不像以往那般第一個笑出聲來並且笑的最大聲,宰相夫人說起長安城裡趣事時,她也不再在旁配合著添油加醋,而是有些忘形地盯著公主李漁身旁的那個黑瘦小侍女看,越看越出神。

她與往日迥異的表現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尤其是當貴婦們注意到她直勾勾地盯著公主殿下的方向,更是覺得心中奇怪,坐在她身旁的某位尚書夫人輕聲提醒了幾次見她還沒有醒過神來,忍不住輕輕撞了她一下。

尚書夫人壓低聲音關切問道:「你今天究竟怎麼這麼神不守舍的?」

曾靜夫人勉強一笑,沒有解釋,因為她確實無法解釋,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越看那名小侍女越覺得親切,心中的疼惜感覺越來越濃。

皇後娘娘聚眾人閑話飲茶,卻有位很不起眼的小侍女夾雜其間,而且還是坐在公主殿下身旁,不免引起眾夫人心中很多疑惑,待茶盞換了兩道水后,終於宰相夫人忍不住問了出來,皇後娘娘微微一笑,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桑桑。

夫人們這才知曉,原來這個小姑娘是寧大家的貼身侍女,雖說還有很多疑惑,卻也不便再問,而且她們身份尊貴,雖說不可能把家中婢女當豬狗一樣對待,卻也著實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是看在皇後娘娘份上隨意問了幾句寧缺如何。

曾靜夫人看著同伴們與那小侍女說話,自己也忍不住開問相詢,只是她並不關心那位傳說中的寧大家每天能寫幾幅中堂,問的是桑桑的年齡。

桑桑很不適應皇宮裡的氣氛,如果不是宮裡來了旨意,而且李漁答應陪著她,她寧肯在老筆齋里煮粥喝,尤其是先前在宮女們的服侍下吃了頓飯,愈發覺得寧缺當初說的極對,皇宮根本就不是吃飯的地方。

當那些尊貴的婦人問她問題時,她更是覺得有些吃力辛苦,直到聽到有人問自己年齡,覺得這問題倒是簡單,馬上認真回答道:「我是天啟元年生人。」

曾靜夫人低著頭看著伸出袖口的手指數了半晌,才算清楚她今年約摸是要滿十五歲,微微一怔后感傷說道:「如果我那孩子活到今天,也便像你這般大。」

此時殿內的貴婦都與皇後娘娘親近,當然知道天啟元年長安城裡那場沸沸揚揚的悍婦殺妾滅子事件,聽著這話不由紛紛向曾夫人投去安慰的目光。

皇後娘娘和聲安慰了她幾句。

曾靜夫人看了對面案后的小侍女一眼,微苦一笑,心想自己大概是太過思念早年前死去的那個女兒,今日見著與她年歲相仿的小姑娘竟是有些失態,實是不該。

世間有很多事情一旦動心動念,便很難用別的方式把它抹除掉,正如曾靜夫人對桑桑那種無來由的憐惜感覺,她想說服自己只是心繫早亡的女兒,卻總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抬起頭來望向對面那方茶案,怔怔看著桑桑。

她越看桑桑越覺得眼熟,尤其是小姑娘微黑的膚色,那雙在常人看來並不如何美麗的柳葉眼,都讓她覺得無比親近,忍不住再次問道:「先前聽你說,你和寧大家早年一直在渭城生活,是不是邊塞的日頭太毒,所以把你晒成這樣?」

桑桑微微一怔,搖頭說道:「少爺說我從小就這麼黑。」

聽著她的回答,曾靜夫人愈發有些神思不寧,再也顧不得別人的異樣眼光,就這樣專註地盯著桑桑看,彷彿要看出她臉上究竟有什麼花一般。

茶涼宴散人自去。

曾靜夫人守在殿外,看到李漁帶著桑桑出來,把心一橫把牙一咬便攔住了二人。

李漁眉頭微蹙,不知道這位大學士夫人究竟要做什麼。

曾靜夫人很清楚,做為皇後娘娘最堅定的支持者,自己這些年可沒有給過公主殿下太多好臉色看,甚至可以說把對方得罪的極慘,所以她的語氣愈發溫順謙卑。

「公主殿下,命婦今日瞧著這小姑娘便覺得親近可喜,而且您也知道我那孩子……我想順道送這位小姑娘回家,還請殿下同意。」

李漁靜靜看著她。連十五年前死去的女兒都搬了出來,看來這位大學士夫人是真的很想與桑桑同行,只是她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說皇後娘娘終於認清楚了書院入世的重要意義,決定繞著彎來接近寧缺?

想到這些事情,她決定拒絕對方謙卑的請求,微笑說道:「桑桑不愛與生人相處。」

這是真話,桑桑的性情註定了她不願意和人打交道,兩年間若不是經常來往,便是李漁也很難走進她的世界,何況是她以往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大學士夫人。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站在李漁身旁的桑桑忽然說道:「可以。」

…………「你叫桑桑?」

「嗯。」

「這個名字倒有趣。」

「還行。」

「誰替你取的名字?」

「少爺。」

「你家少爺乃當世書家,想必在詩文之道上也極有才華,他取的名字必然是好的,卻不知道桑桑這兩個字有何深意?」

「沒深意,少爺說揀到我時,路邊有棵被剝光了樹皮、也沒有葉子的桑樹,看上去和我那時候很像,所以他叫我桑桑。」

「你家少爺是在哪裡揀的你呢?」

「河北郡,具體地方他忘了,出岷山我們還去找過一次,但那時候田裡已經長了青苗,剝皮無葉的桑樹死了又長出了很多別的樹,所以認不出來。」

今夜的長安城燈火通明,遊人如織,觀燈的人們把去往東城的街巷堵的嚴嚴實實,縱使是文淵閣大學士府上的馬車,今天也無法提起速度,只有老老實實隨人流緩慢向前移動,然而馬車裡的曾靜夫人卻不以為意,甚至有些高興。

路途越遙遠,她便能與桑桑在車廂里呆更長的時間,問更多的問題。而今夜的桑桑明顯也與平日有些不同,對這位夫人的問題竟是有問必答,一夜說的話竟似比上個月加起來說的還要多。

然而當年的那些故事在她的記憶中畢竟太過模糊,基本上都是寧缺轉述而來,所以無論曾靜夫人怎樣旁敲側擊,還是無法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路途再如何遙遠,也總有走到的那一刻。

大學士府的馬車緩緩停在臨四十七巷巷口。

桑桑下車時極有禮貌地對曾靜夫人行了一禮。

曾靜夫人怔怔看著鋪門前那個纖瘦的身影,不知為何心頭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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