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把挨著的兩名少女望了望,不覺深深呼出一口氣。

著實是懶得多說。

他忽地瞅向旁側一聲不吭的愛妃,聲音清冷了不少,「羅貴妃也算是從頭看到尾了,想必對小五及馨兒之間的這樁事,心裡頭也有底了,不如你來說說。」

羅貴妃的眸光晃了晃,忙朝天子福了一福,已明白了他話中之意。

……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之所以點了她的名,並非是不清楚這樁事到底誰對誰錯;恰恰相反,他心裡亮敞著,早已有了答案。

在這個時候反而要她親自開這個口,一個是因為慍怒,痛恨馨兒的胡來;一個則是有提醒自己的意思,認為馨兒會如此,是自己沒教導好。

她自然是站在馨兒這邊的,只是眾目睽睽之下,馨兒兇狠,似要把她生撕了一般;另一位驚恐躲著,怎麼看都像是馨兒欺負人。到最後,二人拉扯在一起,不論是誰摔出去了,另一位自然會被先入為主地認為推了人。

想必聖上也是如此認為,故而才會如此憤怒。

她這會兒說話若還是偏著馨兒,只怕只會起到反效果。不僅洗刷不了馨兒身上的冤屈,甚至還會使得聖上越發不喜她們母女。

這也就是她為何一開始就告誡馨兒要服軟的原因。

只要態度誠懇再說點軟語,又有她在一旁圓場,這事兒多半掀不起風浪的;誰知,她的馨兒體會不了她的用意,反而認為她是在害她。

羅貴妃往天子跟前一跪,態度很是誠懇,「……這事兒著實是馨兒做得不厚道,她有錯在先。縱使五公主有些話說得不恰當,卻也不能對她不敬,總歸長幼有序。其他的,眾位也都看在眼底,臣妾也便不再多說了。」她頓了一頓,忽地磕起頭來,「是臣妾教導無方,還請皇上恕罪。」

天子對她的表現還算滿意,面上的陰鬱祛了不少。

「羅貴妃認識到錯誤就好,以後若實在管不好馨兒,不如就請幾個教養嬤嬤守著她,省得丟人給丟出皇宮去。」

羅貴妃臉色一下子白了,火辣辣的,燒得厲害。

她還是第一次被枕邊人直呼羅貴妃,還是當著眾人的面;亦是第一次被不留情面地指出沒管教好女兒。什麼還要請教養嬤嬤看著的這種話,就如同在眾人跟前狠扇了她一巴掌一般。

她著實沒什麼臉面了。

羅貴妃垂著頭咬著唇,生生憋住了滿腹的委屈。

一旁的顧雙馨自是不服的,還想叫冤;冷不防的,得了身側母妃冷冽的一眼,她即刻一愣,忽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似是看到了自家母妃雙眸里噙著淚。

顧青姿在邊上默默地看了一出好戲,不免高看了羅貴妃一眼。

……以往只覺得她是個張狂富有攻擊性的,倒是沒想到她竟也是能屈能伸的主;她今日本是想把事兒鬧得更大的,羅貴妃倒是厲害,三言兩語間便把這樁事給壓了下來。

無妨,左右她們討不到半點好。

都到這當口了,她自然也要好好表現一番。

她擦了擦淚眼,很是內疚地把羅貴妃望了望,「羅貴妃您萬不要這般說,這樁事我也有錯,您若是不信,可以叫外面的守衛進來問話——」

羅貴妃冷冷看了她一眼,「不用了,事已至此,以後嚴加管教就是了,五公主不用多說了。」

天子的臉色又緩了緩。

聽得少女提起外面,忽地想起摔了一地的茶水。

「小五起來吧,別跪在地上了。」

顧青姿從善如流地站了起來。

天子把聲音放得極緩,「朕聽外面的守衛說了,你這段時日天天送了香茶過來,倒是辛苦了。外頭風大,你身子骨又還沒養好,以後還是多注意些,別再給感染了風寒。」

少女即刻露出了女兒家的嬌羞,「不過是兒臣親自晾曬的桂花香茶罷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兒臣想著近來宣和殿事兒不少,又怕您及眾位娘娘太過操勞了,便想著送點香茶過來潤潤喉,也正好養養神。只是……」她說著說著,忽地住了口,面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天子看到她的變化,登時便明白她定是想起了外頭打翻了的那些東西。

他把眾人望了一圈,忽地又開了口,「朕倒是覺得桂花茶極濃極香的,很是喜歡,也不知小五那邊還有沒有?」

少女抬了眼,眸子亮澄澄的,「自然是有的,父皇若是喜歡,不如——」

「不如朕這就隨你去,現泡現喝的才好。」他揉了揉額,模樣很是揪心,「左右這宣和殿朕著實是待煩了,需要換個好心情。」

眾位嬪妃一聲也不敢吭。

皇帝都待煩了,自然不敢再留。

眾人趕忙福了福,送了身穿明黃的天子及當朝五公主離去了。

待二人走出了宣和殿,羅貴妃緩緩抬了頭,一臉的猙獰之色。

她想著今日的事情,再瞅瞅身側還在不斷抽泣的女兒,臉色越發冰冷。

今日,她算是在眾妃面前把裡子都給丟光了!

又想起將將與聖上一同離去的罪魁禍首,目光便落在了皇后那張如沐春風的臉上。 皇后並沒發現羅貴妃落在自己身上冷颼颼的眼神,她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

瞅著漸行漸遠的那兩道身影,只覺得鼻頭髮酸。

……這麼多年了,皇上還是第一次主動要去喝阿姿泡的茶。

這對父女幾乎是沒什麼交集的,可今個兒就這般相攜離去,有些事不說出口,也能感覺到它微妙的變化。

不覺眼眶熱熱的。

待身側伺候的大宮女隱晦推了她一把,她才後知後覺地對上了羅貴妃滿是恨意的目光。

皇后登時神色一斂,很是尷尬。

那宮裝美人冷笑了一聲,當著眾人的面便開了口,「姐姐可得好好記住今日兒這一遭,小心什麼時候就遭遇橫禍了。」

竟是毫無忌憚出聲威脅。

皇后嚇得面如土色,遲遲說不上話來。

羅貴妃又鄙視地望了望不作為的皇后,狂妄拋下了一句話,「等著瞧,這個後宮還沒有什麼人能讓我吃了啞巴虧的,欠我的,到最後我會百倍討回。」

皇后總算有了反應,「妹妹別說得那麼嚴重,阿姿及馨兒的事,今日大夥也都瞧見了……」

眾人聞言,紛紛低了頭或是別開了雙眸,擺明是不願捲入這些事裡頭。

唯有立在一邊的柔淑妃神色淡淡的。

大抵是聽了羅貴妃後面的那一句,她掀了掀眼皮,清冷道:「有些人說話倒是好笑,與其在那大放厥詞,不如先把欠我的給算了再說!」

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她指的是多年前自己被羅貴妃害得滑了胎的事。

羅貴妃氣得青筋一條一條暴起,「柔淑妃可別胡亂說話,小心惡有惡報。你想討回去,還得看看是不是找對了人,保不準當年是身邊的這位一時心裡不爽,暗中給下得毒手呢?」

她一面說,一面在皇後身上多掃了兩眼,擺明了是不想讓她好過。

柔淑妃倒是個有立場的,直接回敬了,「到底是誰做的,心裡有數,可別嫁禍別人。」

皇后坐立不安,趕忙附和,「我自不可能去害了皇嗣的。」

羅貴妃陰森森的,大抵也知道再這般下去也逞不了口舌之快,當下也閉嘴不言,扭頭便面無表情地走了。

顧雙馨紅腫著一雙眸子跟在她身後。

母女二人一前一後回了雍華宮。

羅貴妃的心頭還熊熊燃著怒火,這當口抿著紅艷艷的唇,背著光站在屏風前一聲不吭。

在宣和殿前大鬧了一場的顧雙馨,這當口也不敢再哭了,瞅著自家母妃微微發抖的肩頭,便知道她如今正處在盛怒之時。

她心裡頭有諸多的疑惑,卻也不敢貿然吱聲,生怕因此給遭來一頓訓。

正好有小宮女送了茶進來,她見狀忙接了過,準備獻獻殷勤。

她小心遞了茶盞過去,「母妃,您喝口茶,先消消氣吧。」聲音放得極低極輕。

羅貴妃那張猙獰的面龐登時轉了過來。

顧雙馨被嚇了一跳,險些就把還端在手裡的茶盞給摔了。 腹黑萌寶:大佬甜妻寵上天 她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趕忙找話頭:「……柔淑妃是個有眼無珠膽大包天的,哪裡是您的對手?母妃無須如此生氣,十個她您都能穩當收拾了她的。」見自家母妃面色還是陰鬱,她的頭皮綳了綳,又接著往下說,「至於皇后及那個賤人,更不可能有好下場的!回頭兒臣想想法子,定要把她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愛你如初 狠話倒是說得特別溜,委實是她此刻心裡頭的真實寫照。

羅貴妃的臉色越發難看了,她蹙著眉頭緊盯著跟前的少女,恨鐵不成鋼。

顧雙馨不自覺低下了頭。

有森冷的聲音傳入她的耳里,「你以為我是為那些不值一提的事生氣?你自己給我好好反省反省今日所發生的這些。」她蹙眉,到底沒忍住,「你為何沒按我說的去做?我是你母妃,還能害了你不成!」

顧雙馨小聲回,「您自然不會害我的。」

事到如今,她自然也是後悔的。

那會她氣得失了理智,沒把母妃的話好好理解了;待看到父皇與那個賤人說說笑笑離去的時候,她恍然悟了。

她明目張胆設計了自己一回,更是猜到了如她這般火爆較真的性子,平白受了冤屈自然不會罷休,只會一心證明自己的清白;她性子急,證明的這個過程中不免會顯得咄咄逼人,而那位倒是聰明示弱,從而入了父皇的眼。

她就是故意要把事情搞大!

而她聽不進母妃所說的,到最後還是掉入了陷阱里。

她當真悔恨,趕在自家母妃張口訓斥之前便跪著承認了錯誤,「……都是兒臣靜不下心來,中了她的奸計。如今倒好,所有人都認為是兒臣故意摔了她的茶還打了她耳光,實則兒臣沒佔到半點的便宜,反而沾了一身的腥,兒臣是被冤枉的。」

羅貴妃的臉色緩了緩,眼神依然清冷,「如今說這些有什麼用?你當初若是按我說的做,事情也不會發展成這樣,那位也休想撿了便宜。」

語畢,她回到了桌几旁,重重地在杌子上落了座。

顧雙馨不敢答話。

羅貴妃揉著眉頭,精疲力盡。

氣歸氣,可悲劇已經釀成,為今之計便是趕緊想點法子彌補一番才好。

她抿唇想了想,「……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痴傻兒了,很有城府,你是鬥不過她的,別成日想著要去招惹她。眼下你父皇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更信服她一些,你暫且收收你的性子,多在你父皇跟前賣個好。他疼你疼了十來年,感情還在,只要你表現得乖巧一些,多討得他的歡心,那位便沒什麼可乘之機。」

顧雙馨疊聲應是,總算露出笑容來。

見羅貴妃願意為她出謀劃策了,心頭的怒氣大抵是消了不少,忙討好她,「母妃放心,父皇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兒臣心裡頭亮敞著。以後兒臣也不惹您生氣了,做事之前會多揣摩揣摩,您說如何做,兒臣就如何做。」

羅貴妃望她,「早這般想就好了,你只要記得,母妃做什麼都是為你們姐弟三好。」

顧雙馨嗯了一聲,乖巧地幫她捏起了肩膀。

說完正事,羅貴妃才有閑情說起其他的。

「我聽說你宮裡來了個新人,十分合你的意,入鳳來宮沒幾日便被你提了二等宮女,且時時帶在身側。」她輕啜了一口茶,又淡淡地往下說,「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我倒是想看看是個什麼人物。」 羅貴妃所說的那位新人便是前幾日從蛇嘴下救人的連枝。

顧雙馨索性把連枝的出身、背景以及如何相識的驚險一段都給說了。

「……那日在海棠苑,突然跑出來了一條碗口粗的大黑蛇,明珠明玉嚇得都動彈不了了;若非是連枝出現得及時,還把大黑蛇給打死了,兒臣只怕都要遭遇不測了。正好連枝在長寧宮過得不好,兒臣覺得她倒是勇猛,在身邊護著兒臣綽綽有餘,故而就把人給要了來。」

「長寧宮?」羅貴妃蹙眉,「那是皇后的人,你要她做什麼?」

她與皇后素來不對付,明裡暗裡給那位國母下了不少絆子;更何況,同在深宮中,用人要講究,省得一個不小心便被底下的人給背叛了。

顧雙馨知道自家母妃是擔心連枝信不得,當下連連保證,「母妃這段時日有諸多糟心事,估摸著沒注意長寧宮那邊的事。這個連枝,前幾日因著冒犯了那對母女,被打得血肉模糊之後扔在了宮門外;兒臣親眼見到的,十分的慘,還以為她活不了,不曾想,竟是個命大的。母妃您說,連枝被打得小命差點沒了,怎麼可能會是長寧宮那邊的人?」

羅貴妃沒答話,轉而問她,「她如今在哪?我要見上一見。」

多說無益,說得再多,也抵不過她的一眼。

是人是鬼,她這雙火眼金睛就能分辯出個大概來。

顧雙馨回,「今日不湊巧,昨夜裡她守夜,如今大概還睡著。母妃若是想見她,回頭兒臣便帶著她來您這裡走一回。」

羅貴妃嗯了一聲。

顧雙馨問起了這段時日一直沒爭出個結果的那件事。

「母妃,柔淑妃的那樁事,您可想到了什麼解決的法子?兒臣看她是卵足了勁要與您斗下去的,花樣不斷。甚至都找出了她的香料里有麝香,只怕再拖延下去又要找出些對您不利的東西來。」她一面說,一面擔憂地挽了挽羅貴妃的手臂,聲音往下壓了壓,「……也不知這多年前的事,怎麼就被翻出來了,還傳得沸沸揚揚的,會不會真是當年哪位參與在裡面的宮人給說漏了嘴?」

羅貴妃不自覺地揉著眉心,當真也是頭疼,「不會的,當年知道這事兒的那幾個,暗中都滅了口,死人是說不了話的。」她忽地拿眼瞅她,「你也管好你的這張嘴。」

顧雙馨當下就喊冤,「兒臣可什麼話都沒敢往外說。」

「晾你也沒傻到害了自己的生母。」

話是這樣說,羅貴妃的一對柳眉遲遲舒展不開。

因著柔淑妃滑胎一事,她這些日子不好過;除了要提起十二萬分精神力與之周旋,還要暗中去查到底是誰放出的話。

卻一直沒有結果。

星宿永恆 她在明,敵人在暗,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母女二人又說了一會話,顧雙馨便準備告辭。

臨走前,羅貴妃警告她,「海棠苑不要再去了,我知道你都在想些什麼。柔淑妃可不蠢,若是正好被她給拿了把柄,你便是給我添堵了。」

顧雙馨吐了吐舌頭,當下應了。

待她從雍華宮回去的時候,天子也將將離開迎春宮。

沒過多久,天子身邊的蔡公公便露面了,身後跟著一眾的托著大漆紅盤的宮人,替聖上給當朝五公主送賞來了。

足足六個大紅盤,裡面是金銀財寶珍珠瑪瑙,閃出了一片五顏六色的光芒。

其中就屬覓春最高興,她摸摸這摸摸那,激動得兩頰通紅。

阿秀倒是笑得恬靜,福了一福,輕聲道著喜。

顧青姿亦是笑眯眯的。

待得覓春摸夠了,她回頭便遣人把一塊塊紅布原封不動地蓋了回去,準備把這些賞賜往鳳來宮送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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