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西洋人做出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回身偷偷把艙室的門關上,然後從左邊大兜里掏出一條燕麥麵包。這麵包質地黑粗,不過比食盆里的東西強多了。西洋人得意地把麵包在籠子前晃了晃:「美食也,吃乎不吃乎?」

三個囚犯面面相覷,不知這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葯。西洋人見對方沒動靜,抓了抓頭髮,又從右邊兜里掏出兩個饅頭:「吃乎?」

建文忍不住開口道:「你想幹嗎?直說吧。」

他一見西洋人關起艙門,就知道這傢伙一定有事,而且還是背著人的事。建文覺得這是個機會。西洋人被一語戳穿,表情有點尷尬。他把饅頭和麵包都放在籠子前,行了一個西洋式的禮節:「在下哈羅德,佛狼機人氏,忝為……」

建文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正經說話!」

哈羅德「呃呃」了幾聲,換了一個腔調:「咱家是佛狼機的哈羅德,這次路經寶地呵,是想問諸位問個根由。」

得,這位學的漢文,八成是從哪本評話小說里來的。還一口一個咱家,他的中文老師是成心要黑他吧……

哈羅德沒留意建文抽動的嘴角,自顧道:「咱家瞅見大船的肚子里有條新船,樣式恁地豁亮,聽聞是幾位開來,特意帶了些飯食,請教個端地。」

建文勉強聽明白了,這個人是來打聽青龍船底細的。這青龍船沒有建文的命令,根本不會動,海盜們想必束手無策,所以派人來問個究竟。

哈羅德見他面生警惕,連忙擺了擺手:「莫疑,莫疑,貪狼大官人還不知道哩。是咱家自己想問問。」

建文眯起眼睛,反而不急了。他好歹做了兩年朝奉,看人的本事一流。哈羅德的樣子不似作偽,剛才關門的動作,也是戰戰兢兢,大概真的是瞞著貪狼來問的。

既然他是來求我們,那便可以反客為主,設法為己所用。不過第一步,得搞清楚這人到底什麼來歷,在船上什麼位置。

建文微微一笑:「你想知道青龍船的驅馭之法?是看中了盤龍輪的運轉樣式?」哈羅德大喜,連連點頭說然也然也。建文卻突然把臉色一沉:「那先說說你到底是誰?否則免談。」同時後退了一步,雙手抱臂。

這是古董鋪子里的話術,先透露一點點消息,試探對方是否真的有興趣。哈羅德這個西洋人心思耿直,一試便露了急切的底。於是建文欲擒故縱,假做冷淡,等著對方便會上竿子來求。

果然,哈羅德一口咬住誘餌,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經歷先抖落出來了。

原來他是佛狼機國的一個博物學者,發願要考察全世界的海中生物,補入圖鑑,便隨商船來到遠東。不料行至占城附近,這條商船遭到了海盜的突襲,船隻沉沒,成員全數沉入海底,只有哈羅德一人被抓到海盜船上。

這條船叫做「摩迦羅」,正是傳說中南洋三大海盜之一的貪狼的坐艦。恰好貪狼原來的工匠死了,而哈羅德又精通火器,於是便被留在船上,給他們修理器具。「摩伽羅」這個名字,乃是印度傳說中的一條巨大魔魚。「摩迦羅」號也是不凡,前頭一張巨嘴,能夠吞噬其他船艦,比鯊魚還兇殘。

說到鯊魚,建文連忙詢問甲板上那個可以操控鯊魚的男子的身份。他果然就是貪狼本人。而那個獨眼巨漢,則是他的副手,叫做泰戈。

哈羅德在「摩伽羅」上的生活還算不錯,除了不允許下船,海盜們並沒太限制他的自由。他又是個痴迷博物的性子,只要能隨船四處遊盪搜集標本,是不是海盜他都無所謂。於是他便在摩伽羅上呆了下來,還擁有一間獨居的艙室。

今天他聽說「摩迦羅」吞噬了一條好船,便好奇地去底艙看。這一看,哈羅德驚呆了,這條青龍船的造型是何等優美,簡直就像是一頭活的優雅海獸,那兩側的盤龍輪,又是何等精妙的機械設計。哈羅德聽說,這條船上的船員,一共只有三個,心中更好奇了。這麼點人,是怎麼驅動它的呢?

博物學者的好奇精神,在哈羅德胸口熊熊地燃燒著,讓他抓耳撓腮,坐立不安。於是哈羅德主動請纓來給俘虜們送食物,想偷偷打聽一下青龍船的來歷。總算他還知道點人情世故,偷偷夾帶了一條麵包兩個饅頭,想用來換取情報。

建文聽完,知道這傢伙就是所謂的痴人,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情願付出性命。他微微一笑,對哈羅德道:「如果你能偷偷把我們放了,我就告訴你這船的駕馭之法。」

哈羅德還沒回答,旁邊騰格斯眼睛一瞪:「你還沒教我呢!如何先教他?」建文無奈地看了蠻子一眼,沒好氣地喝道:「你打架輸給了人家,沒資格學操船之術。」騰格斯一聽如遭雷擊,坐在地上,嘴唇微微顫動,似乎要哭出來一樣。

這時哈羅德道:「恕罪則個,咱家沒奈何,籠子鑰匙是貪狼大人親自帶著。倘若他發起怒來,可不得了。」一邊說著,他連連搖頭,神色里透著几絲恐懼。

看來這位貪狼在船上的權威太重,讓這個痴子都噤若寒蟬。建文知道這事不能急,便開口道:「關於這條船,也沒什麼不能說。 神君有個小師妹 不過要講駕馭之法,就得從這條青龍船的來歷說起——它乃是用秘法捕到海中神獸,馴化煉製而成。至於神獸棲於何地、樣貌如何,如何捕捉與馴化,可是……」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賣了個關子。哈羅德聽到這幾句話,眼睛都直了,唯恐漏聽一個字。建文話鋒一轉,徐徐道:「可惜我們的性命朝不保夕,這些事情也都沒心情說啦。」

哈羅德大急:「爾等死不了!為何沒心情說啊!」

「哦?你怎麼知道死不了?」

「我在甲板上聽見的,貪狼大人說暫且不拿你們去喂虎賁,須到了地方再說。」

建文一聽,趁機詳細詢問,這才知道貪狼騎著的那條大白鯊,名字叫做虎賁。一般劫完船以後,貪狼都會把那些倒霉的水手丟下水去,餵給虎賁吃。

「到什麼地方?」

「咱家不知道,不過怎麼也得幾日路程。」

建文心中略安,知道還有幾日緩衝的機會。他對哈羅德道:「我也不求你幫我們逃跑,不過你得把這船上的虛實說給我聽,每天都來彙報一下動靜。」既然沒法逃脫,那麼至少得把握周圍的變化,做到心中有數。哈羅德正是一個天上掉下來的眼線,不用白不用。

這個要求一點不難,哈羅德連連點頭,滿口答應,然後又說:「那你可得信守諾言,把青龍船的傳說一一說與咱家知。」

「你說的越多,我說的就越多。」

「一諾千金!」

囚籠這裡不能久呆,不然外面的守衛會起疑。所以哈羅德喜顛顛地先行告辭,他剛要走出艙室,忽聽建文在後面喊了一聲:

「等一下!」

「莫非閣下想起什麼來了?」哈羅德驚喜地一轉身。

「把麵包和饅頭給我擱下……」

等到哈羅德走後,飢腸轆轆的三個人趕緊把吃的分了。七里一邊小口吃著,一邊看向建文:「你覺得這個西洋人可靠嗎?」

「不指望他幫咱們脫困,但今天他已經被我釣住,好歹能通個風、報個信。咱們相機而動。」建文自信地說,七里一點頭,略帶讚許:「做的不錯。知己知彼,這是逃脫的必要前提。」

她即使在表揚別人,還是一副僵硬的表情。建文對這種表達方式很不習慣,聳聳肩,忽然想到什麼:「哎,剛才被打斷了,你那個珊瑚的能力,到底怎麼來的?」

七里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並不習慣把自己的秘密坦白給別人。建文道:「你剛才也說了,得知己知彼。現在我對敵人那邊有所了解,可同伴到底能做什麼,可還不知道呢——這會影響接下來的計劃和布局。」

他說的合情合理,七里微微嘆息了一聲,終於妥協。她伸出手臂,輕輕點了一下籠子里的柵欄木條。一叢淺黃色的珊瑚從木條上無端生長開來,伸開四條枝丫,看起來十分漂亮。她的珊瑚頭飾,在黑髮之間閃閃發亮。

「你可聽說過海藏珠?」

「那是啥?」建文皺起眉頭。他在海淘齋幹了兩年,可從來沒聽過這東西,自尊心略微受傷。

七里的頭飾,幽幽地閃出一點光亮,在昏暗的艙室里格外醒目。她緩緩把手放在那一頭長發上,向前一撩。建文和騰格斯同時嚇得往後頭倒退幾步,咣咣兩聲,背部都撞在柵欄上。

一個臉色慘白的黑髮少女,在陰暗潮濕的房間里撩起頭髮,這簡直就是恐怖鬼故事!

建文和騰格斯對視一眼,都沒想到對方比自己還慫。很快,更令他們驚訝的事情發生了,他們注意到,七里的頭髮雖然被撩起,但那珊瑚頭飾卻沒掉下來。藉助著幽光,建文發現那珊瑚的根部緊貼頭皮,居然是從七里的腦袋裡長出來的,就像頭髮一樣。

這根本不是頭飾,而是頭髮的一部分,只不過變成了珊瑚質地。

建文倒吸一口涼氣,被這個畫面所震驚。七里伸手到頭頂珊瑚里,輕輕一摘,拿出一枚圓潤的小珍珠。那光亮,就是從珠子里發出來的。

這枚小珍珠晶瑩剔透,裡面似乎還涌動著霧氣。七里把它放在攤平的掌心,送近到兩人面前。騰格斯驚喜地喊道:「裡面,裡面似乎有珊瑚!」

建文一看,果然在珠子里還包裹著一截珊瑚,很小很精緻,就像是陸上的琥珀一樣。珠子忽明忽暗,那珊瑚也是若隱若現。

七里的聲音清冷而沒有起伏:「這珠子是我家族搜集來的一件奇物,誰擁有它,誰就能被賦予奇異的能力。能力的內容,取決於珠子里包裹的東西。」

「珠子里有珊瑚,所以你可以讓任何地方長出珊瑚?」

「是的。」七里點點頭,「但是第一,我只能讓身邊一丈之內的地方生長珊瑚;第二,珊瑚的質地和普通珊瑚是一樣的;第三,長出來的珊瑚會在十個呼吸之後自動碎掉。」

建文瞪圓了眼睛,覺得這可真是天下最神奇的事情,一個其貌不揚的珠子,居然可以賦予人類超脫常識的力量。這可比那些動輒幾萬兩銀子的奢侈品有意義多了。

這個能力乍一聽沒什麼意思,但和七里的輕身功夫一結合,那真是相得益彰。有了它做輔助,七里飛檐走壁如履平地,就連懸崖和城牆也可以輕易攀爬,真是天造地設。

可惜的是,七里的珊瑚沒有攻擊性,它可以從籠子里長出來,但卻無法摧毀籠子。眼下的這個困境,沒法用它來解決。

建文伸出手去撫摸珠子,那珠子卻倏然變成一團霧氣,似乎不願意被別人觸碰。七里道:「海藏珠一旦認主,就只有主人才能摸到,無法轉讓,也無法拋棄。」

「這麼好的能力,誰會拋棄啊。」建文羨慕地說。

七里的眉毛稍稍抬動了一下,代表她現在想表達的表情是苦笑:「這個能力,並非毫無代價。你看到我頭頂的珊瑚長發了吧?」她再一次撩起油黑長發,露出那截詭異的珊瑚。

「是的,看到了……」

「從我與海藏珠融合開始,它就在我身體上落地生根,無法割離。珠中之物,會取代你身上的一部分,隨著時間推移,這珠中之物會逐漸擴散,最終侵佔全身,把你變成那一樣東西本身。」

「啊?」

「這是每一個海藏珠擁有者的宿命,他們最終都會化為賦予他們力量的東西,無可避免。比如我,在未來,一定會變成一株人形珊瑚,慢慢地破碎分散掉吧?」

七里伸出手,摸了摸頭頂的珊瑚,眼神無喜無怒,連口氣也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七里伸出手,摸了摸頭頂的珊瑚,眼神無喜無怒,連口氣也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建文囁嚅道:「對不起,我先前不知道……」

七里擺擺手:「你不必表示難過,我並不後悔。全靠了珊瑚的能力,我才能從戒備森嚴的城堡里盜出那一塊海沉木,並逃脫將軍的追殺。以我無用之命,換來複仇的良機,我情願如此。」

看著少女的臉龐,建文的心中,似乎有所觸動。同樣懷著復仇的情感,建文發覺自己比起七里真是太悠閑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勸解才好,末了嘆了口氣道:「和你相比,我就像是個膽小鬼和懦夫。」

七里很難得地,拍了拍建文的肩膀。對她來說,這應該是很強烈的情緒表達了:「你不需要羨慕,海藏珠這東西聽著貴重,其實大部分普通人是不會去要它的。說到底,會選擇和它融合的,都是些走投無路的人吶。」

「可是……」

「我的父親說,每一個擁有它的人,到後來都會後悔,都希望有第二次選擇,追回自己失去的東西——可惜到那時候,已不能回頭。你已經失去了常人所沒有的,不必再失去第二次。」

建文聽到後來,不由一怔:「什麼失去?我沒拿到過珠子啊。」

「你不是太……呃……那什麼嗎?」七里禮貌地沒有吐出完整辭彙。

一瞬間,建文的臉色變得更加憂鬱了。他沒有辯解,而是把臉轉向艙室外面,默默地流淚。過了好一陣,他才轉過身來,繼續問道:

「聽你的描述,海藏珠似乎不止一枚?那個陰陽師蘆屋舌夫也有海藏珠?」

七里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光:「蘆屋舌夫那一枚珠子里包裹的是一截塞壬的舌尖。所以你能看到他絳紫色的舌尖。藉助這個能力,他可以用言靈製造各種幻境,催眠人心——據我所知,日本現存的海藏珠就這麼兩枚。」

「恐怕我們今天看到了第三枚。」建文臉色陰沉地補充道,「貪狼的右手,沒有指頭,而是五顆鯊魚牙。而且在驅使鯊魚的時候,他的指端也發出同樣的光芒。我懷疑他身上也有一枚海藏珠,而且能力與鯊魚密切有關。」

牢籠里變得一片沉默。貪狼的戰鬥力已經很驚人了,現在再加上海藏珠的助力,這讓越獄的前景越發黯淡。

「這些珠子……到底是哪裡來的?」建文問道。

七里把珠子重新放回到頭上去,光華一閃,那晶瑩的珠子與珊瑚再度合二為一:「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它很難得,只有極少數人才有機會接觸到。有的說它來自於惡魔的詛咒,也有的說它是海神的遺珍,還有的說它來自於無盡海淵底部的龍脈下頜——誰知道呢。」

騰格斯忽然問了一句:「有能操船的海藏珠嗎?」

建文眼皮一翻:「有哇,你先給我找一個能裝下整條船的珍珠來。」

「不一定要整條船吧?」騰格斯這會兒突然聰明起來。

「那你找個能裝下船舵的也行!」建文捏了捏鼻樑,覺得跟這兩個同伴關在一起,心裡好累……

到了次日,哈羅徳果然如約而至。他告訴建文,那些海盜對青龍船似乎興趣不大,稍微研究了一下,看無人能駕馭得了,便放棄了。貪狼大人只去看了一眼,就沒再提這事,指示摩伽羅繼續向西北方向前行。

這次貪狼出海,本來也是為了去和別人做一個交易,半路遇見青龍船,順手幹了一票而已。

建文在腦中的海圖裡勾勒一下,心中納罕。這貪狼的活動範圍一向在南洋,突然跑到這麼遠,究竟所為何事?他帶著這個疑問去跟七里商量,七里也沒什麼頭緒。兩個人的結論一樣:敵人的實力太強大,不能輕舉妄動,暫且觀望看看。

建文為了鼓勵哈羅徳,給他信口胡編了一段青龍船的故事,講到關鍵之處,又停住了,說你明天帶著情報再來聽。

哈羅徳好奇心難解,每天來得更勤快了。建文每次都給他說一段書,充分拿出說書人的手段,七繞八彎不進正題,卻講得懸念迭生。哈羅徳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西洋漢子,聽得如痴如醉,每天都來追連載。只要有一日斷更,他就急得抓耳撓腮。

就這樣,建文從哈羅徳那裡,把整條摩伽羅船的情況摸得通通透透。這條船上一共有一百五十個水手,包括貪狼在內,大部分來自於占城。貪狼成名大概已經二十多年了,他以兇悍和狂暴聞名整個南洋,一聞到血腥味就發瘋,很少有人願意招惹這頭怪獸。

貪狼的坐艦船帆上畫的,是七頭的娜迦形象。這是印度神話中的毒龍,也是貪狼所供奉的神祇。

貪狼身邊那個叫泰戈的獨眼大副,應該沒有海藏珠,否則騰格斯與他交手時就能有覺察。畢竟這東西太過珍惜,一船一珠已經很難得了。不過哈羅徳告訴建文,貪狼手下最可怕的不是人,而是一頭大白鯊和一條船。那條大白鯊叫虎賁,摩伽羅號在航行的時候,它總是帶著大群鯊魚如影追隨,成為最好的哨兵和殺手。

至於貪狼的坐艦摩伽羅。這是一條和主人一樣神奇的海船。它可以像鯊魚一樣潛入水中,從匪夷所思的角度向敵人發起攻擊。艦首是一頭狂暴的鯊魚形狀,可以隨時開啟艙門,如同鯊魚一樣吞噬其他船隻。

貪狼本人、虎賁和摩伽羅,三位一體,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攻擊組合。難怪可以馳騁海上這麼多年,無人能奈何得了。

建文越聽,越覺得沒什麼信心逃走。在貪狼眼裡,他們三個跟小蝦米差不多,連捻死的興趣都沒有。

可是,有件事建文一直覺得很奇怪——貪狼為何不來審問他們?

按道理說,擒獲了這麼一條厲害的船,應該儘快搞清楚船員的身份,逼問出馭船的辦法。對海盜來說,青龍船可是一條絕佳的劫掠用船,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可貪狼好似忘了有這麼回事似的,除了哈羅徳,根本沒人過來審問他們三個,任由他們整天枯坐在籠子里,被整個世界遺忘。

準確地說,是他們兩個。

騰格斯這段時間,還挺忙的。貪狼對這個人很有興趣,每天都把他叫出去一個時辰,就為打上一架。據騰格斯說,貪狼從不跟他對話,也不開口招攬,每次帶上甲板之後,二話不說就開打。貪狼知道騰格斯暈船,為了確保格鬥質量,甚至會讓坐艦特意下錨停泊。

有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騰格斯痛打一頓,有的時候會慢慢拆解,但勝負從來沒變過。

騰格斯對此倒是樂在其中,每次鼻青臉腫回來,還眉飛色舞地給建文和七里講。建文開始還試圖讓他藉此探聽點貪狼的消息。可是騰格斯的腦筋太直,完全不能勝任,所以建文只好無奈地放棄。他安慰自己,這至少證明貪狼暫時不會殺人。

事實上,在這幾天里,建文面臨最大的問題,是無聊。

騰格斯忙著打架,七里是個悶葫蘆,建文又不能離開囚籠,連去外面放風的機會都沒有,簡直是無聊透頂,若不是哈羅徳每天準備報到聽故事,只怕建文真有可能會自殺。

就這麼在海上航行了五、六天,忽然有一天建文感覺船速明顯放緩,因為顛簸程度減輕了。過了約莫半個多時辰,船身又微微抖動了一下——這是下錨的跡象,船到目的地了。

建文登時來了精神。 萌寶找上門:媽咪,請簽收 他把騰格斯和七里都叫醒,讓他們打起精神來,準備見機行事。

「停船意味著入港,入港意味著複雜的設施地形和混亂的人流,還有水手們難得的一刻放鬆。這將是整條船警惕最低的一段時間,如果咱們要潛逃,這是最好的機會。」建文試圖對兩個同伴鼓勁。

為此建文準備了四個計劃和二十種應對意外情況的預案——沒辦法,航行期間在籠子里實在太無聊了,建文為了打發時間搞出了許多越獄計劃。

看到建文喋喋不休地講解著每一個計劃的要點。七里和騰格斯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雖然風格迥異,這會兒卻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過不多時,幾個海盜吵吵嚷嚷地進了艙室,用麻繩把他們五花大綁,朝外面推去。建文沖另外兩個人使使眼色,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當這三個俘虜被推上甲板之時,耀眼的陽光毫不客氣地直刺下來,讓建文的雙眼有些刺痛,不得不先閉緊。海鷗的叫聲、海浪的拍擊,還有海盜們吆喝著號子收起船帆的動靜,這些聲音讓建文在心裡把所有的計劃重新默念了一遍,以保證不會錯過最好的時機發動。

當他終於把眼睛睜開,向四周看去,卻一下子呆住了。

這條船停泊的位置,仍舊是在浩瀚的湛藍色大海之上。此時天氣極好,萬里無雲,清澈的天空像是一面映出海面的鏡子。在船旁邊大約二十丈的海面,露出一個方圓不過一里的白色小沙洲。沙洲的形狀像是一隻倒懸在洞里的白毛蝙蝠,海水如同青空一般襯在四周,好似它正欲張開翅膀,飛向天際。

沙洲表面蓋滿了細膩的白沙,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陸地邊緣和大海的邊界很模糊。有經驗的老水手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間歇存在的潮汐洲。漲潮之時海水蓋過去,潮汐洲變成潛藏在水面下的一小塊陸地;落潮時海水退下去,陸地浮現出來,變成一個極小的小島。

這種島沒有任何動植物可以生存,連淡水都沒有,只有砂子能留下來,加上面積又小,毫無佔領價值。在任何一張海圖上,都不會把潮汐洲當成一個真正的島嶼,更別說落腳了。

建文預想了許多種場景,可萬萬沒想到,貪狼會把海船停在這麼一個鳥都不拉屎的小破島旁邊。他急忙往四周看去,此時潮汐洲旁邊除了停靠著摩伽羅號這條大船之外,再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迹,哪怕一塊木板都沒有——他準備的所有計劃,全都成了笑話。

海盜們並不關心建文的心情。泰戈站在艦首,大聲指揮著水手們停好船,然後卸下三、四條小艇,用甲板上的齒輪與繩索吊下一大堆不知是什麼的包裹。他們一路划著船來到了沙洲邊緣,在沙灘上卸下貨物。

那三個可憐的俘虜,也被扔進一條破爛小船,晃晃悠悠地朝著沙洲飄來。那些鯊魚不懷好意地在周圍來回遊動,不時用鼻子和魚鰭去頂小船,讓人膽戰心驚。騰格斯在陸地上戰力驚人,一到這會兒便成了慫貨,小船稍微傾斜一點,他就「哎呀」一聲整個身軀朝左右猛躲,讓小船幾次差點傾覆。

沙洲上早就用七、八根竹子和一塊發臭的麻布支起了一塊遮蔭地,幾個俘虜像鴨子一樣被趕到這裡跪好。沒有看守,在這個沙洲上,根本不用擔心逃跑。建文意外地發現,原來哈羅徳也來了,他仍舊披著那件破舊長袍,一個人趴在沙灘旁邊撅起屁股挖坑,估計是想考察這裡有沒有獨特的生物吧?

海盜們雖然不允許他下船,但這個沙洲實在沒什麼逃跑的風險,也就由他去了。

海盜們忙著把運上沙洲的包裹拆開,擺好。沒過半個時辰,整個沙洲上便多了一個簡易的營地。有幾頂精美的帳篷、有通向沙灘淺海的活動木棧橋,擺放成兩排的十來個松木箱子,甚至在最中央的帳篷里還擺放著一張小餐桌和一塊珍貴的波斯毛毯,餐桌上有烤雞、烤魚、煮豌豆和一罈子上好的白酒。

一直到這個時候,貪狼才在甲板上現身。他頭纏白巾,左耳垂穿著一條寶石絲帶,絲帶一直垂落到肩部,身上被墨黑、緋紅與靛藍的三層皺面絲袍重重裹住,像是一尊盛裝的神祇。不過這絲袍裹得太緊了,把一塊塊賁張的肌肉勒得更加線條分明,感覺隨時會掙脫束縛爆炸開來。

他一出現,所有的海盜包括泰戈都高舉雙手,三呼萬歲。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