峯頂之上,忽然一股異流急卷,跟着半空中也有一團七彩祥雲,慢慢垂下,與下面這股旋流相接。突然電光閃爍,發出藍色的光茫。

半空七彩祥雲之中,忽現一個圓形太極神符,不斷旋轉。跟着峯頂異流越轉越急,慢慢匯成一個圓形球體。

只聽度厄真人唸唸有詞,玉拂塵猛地一跳,忽然升空。繞了幾繞,塵柄指向北面天空下的一個角落。

度厄真人以極大法力,令玉拂塵指明禺稿之山的方位。一聲斷喝:“天地無極,乾坤陣法!衆弟子,風雲遁法,疾!”

隨着“疾”字,峯頂風雲震動,那個太極神符越轉越急,又發出劇烈的藍色電光,映得夜空時明時暗。一道異流沖天而起,轟然一聲,天地間又隨即恢復平靜。

峯頂之上,太清殿內,空無一物,就似適才什麼事情也未發生。但依北斗七星方位而坐的七大修真高人,卻就此杳然無蹤。

否極崖位於羅浮山羣峯之末,四面都是險峯深谷,嵯峨險峻。此處雲翳飄渺,亙古少有人行。別說是人,就是一隻鷹,也難以飛到峯頂。

卻有一個青年道士,御劍而行,穿過幾層雲霧,向峯頂懸崖飛去。忽然之間,那道士身形一晃,從劍身上跌了下去。

幸好峯高路陡,他飛得離地面本就不高,蓬地一聲,摔在山石叢中,除了弄一身灰塵,倒也沒什麼傷損。

這個道士,就是無極門最不肖的弟子:卓少晉。他抓了抓頭,爬起身來,伸手接住佩劍,背到身後。擡頭望着峯頂,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唉,看來當真要戒酒了,這樣一個山峯,居然都飛不上去?”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從腰間取下酒葫蘆,大大喝了一口。這才邁開大步,步行上峯。

越到峯頂,山風越大。卓少晉身子搖搖晃晃,就似要被大風吹走一般。只不過他一步一搖,仍是慢慢走上前去。

否極崖上,只有很尖的一個峯頭,下面有個深洞。卓少晉站在洞前,呆了半晌。

洞口有兩個斗大篆字,寫着“心魔”。無極門歷代受罰弟子,就被囚在這個洞中,消除心魔。洞門上高懸一塊金色的令牌,名爲無極令,是掌門人設下的禁制。若有人被囚在洞中,雖然不施鐐銬,門不加鎖,卻也無法走脫。

卓少晉向洞口注目片刻,眼角卻漸漸溼了。他上前幾步,輕輕地道:“小師妹,小師妹,是我……我來看你了。”

過了片刻,卻沒什麼聲息。卓少晉一呆,奇道:“小師妹,你沒事吧?”又進前幾步,洞口雖有禁制,但他佩了靈符,無極令對他並無限制。

卻見洞內稀稀拉拉,鋪着一些稻草。靠着石壁,有張石牀,牀上半靠半躺一人,卻是一個女子,眼神茫然,怔怔地看着他。

卓少晉不禁呆了,那個昔日美貌如花、天真可喜的小師妹,無極七子之一的謝明夷,竟然變成這個亂髮蓬鬆、面目骯髒的邋遢婦人。

卓少晉鼻子一酸,流下淚來,輕聲道:“小師妹,是我,我是少晉。”

謝明夷呆了半晌,顫聲道:“你……你是七師哥,你怎麼來了?不,不要,我會連累你的,快走,若讓師父知道,那就糟啦!”

卓少晉眼中含淚,上前幾步,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說道:“沒事的,是師父讓我來的。”謝明夷眼中流淚,道:“真的嗎,師父真的這樣說,他老人家真的這樣說了?”

卓少晉點了點頭,說道:“師妹,你放心好了,從今天起,我就在這裏陪你。”

謝明夷臉上忽然浮起一種幸福的笑意,搖了搖頭,說道:“不用,有寶寶陪着我,就足夠了。”一面說,一面伸手撫摸高高隆起的肚子。

卓少晉見了,不由得心中一酸,低下頭去。

他自然知道,小師妹腹內的胎兒,是她和魔教少主的骨肉。自古正邪不兩立,但堂堂名門正派無極門的女弟子,竟跟魔教少主有私,此事委實驚世駭俗,震動了修真界。度厄真人本想賜她一死,但衆弟子苦苦哀求,這纔將她囚到否極崖上。

雖然度厄真人也曾想用靈符,將她腹中胎兒打下,以免將來爲患;誰知含有魔靈血脈的胎兒,竟已有極強的靈力,與其母血脈相連,一損俱損;若是強行墮胎,只怕其母性命不保。無奈之下,只好待其子出世,再除掉這個含有魔教妖血的逆嬰。

謝明夷幽幽地道:“師父將我囚在此間,幾有半年,從未有師兄來看過。這一次,怎麼又讓你來了,是不是師尊他……終於肯原諒我了?”

卓少晉搖了搖頭,說道:“不是的……師尊率六位師兄,遠赴禺稿之山,斬妖除魔。不知何故,卻派我來……來否極崖,和師妹做伴。”

謝明夷看他一眼,道:“我已是廢人,你也是師尊的親傳弟子,爲什麼不把你也帶上,也多個幫手?”

卓少晉嘆道:“我只是一個不入流的記名弟子,無極七子當中,可沒有我。”

謝明夷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七師哥,我就是不明白,你的資質不比幾個師哥差,爲什麼你要自暴自棄,以酒澆愁?如果不是你每日醉薰薰的,師父也不會罵你,從此不傳你仙法妙訣。”

卓少晉忽然苦笑,走開幾步,看着天上月,注目半晌,又閉上眼,神情痛苦。他心裏的怨懟,又怎麼可能對明夷講?

他不禁閉上眼睛,往事又上心頭:“那一年的那一天,你遇到了他,從此我就知道,我再也得不到你的心了,於是只好以酒澆愁。

“嗯,那是三月桃花爛漫時,你一襲青衫,裙裾飄飄。岳陽樓上,我和你好端端的談得正開心,但怎麼也想不到,會遇上那個……那個傢伙……哼,我們去岳陽捉妖,不料妖沒捉到,小師妹的心,卻被人捉了去。

“那個年輕人,風流倜儻,又有一身驚人的法力。我就算不服氣,也沒有辦法。他輕而易舉收服蛇妖,然後……從此,小師妹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樣了。她的眼神,唉,從未這樣對我。

“回山之後,小師妹對那個人害了相思。我心中痛楚難當,於是自暴自棄,每天喝得酩酊大醉。師尊罵我,並將我逐出上清宮,要不是大師兄他們求情,差點就被逐出師門。

“忽然有一天,有個妖人擅闖無極門,口口聲聲說要見小師妹一面。剛好師尊閉關了,小師妹去見了他,就跟他走了。我幾乎以爲,她不會再回來……

“我每天喝得爛醉,再不問無極門中之事。幾個月後,卻聽幾位師兄說,師父出關之後,怒闖魔宮,並重傷了魔教少主。若不是小師妹拚死攔住,當時一定就要了那廝的性命。

“結果,小師妹是回來了,可是卻被囚到否極崖上。聽幾位師兄說,她跟魔教少主……有了、有了私情。在她被送上崖去的那天,我擋在路上,見了她最後一面。但小師妹只說了一句:‘我不後悔’……

“我呆呆地站在路上,看着小師妹被帶走,我的心卻從此碎了。只有不停地喝酒,整天喝得酩酊大醉,我的心纔不會感到疼痛。只不過,就算是睡着了,我也會流淚,爲了我,也爲了可憐的小師妹……”

其時月明,如紗月色,照在否極崖上。心魔洞口,卓少晉淚溼衣襟。謝明夷怔怔地看着他,奇道:“師兄,你怎麼哭了?”

卓少晉擦去眼淚,勉強一笑,說道:“小師妹,我沒流淚,是風吹的……對了,你瞧,我給你帶了一些衣服,還有吃的。”一面說,一面解下背上的包裹,慢慢打開,取出裏面的幾件衣服,還有一些臘肉、面精等吃食。

謝明夷喜道:“謝謝你,七師兄,我就知道,還是你最疼我。這下好了,我有吃的,我的寶寶以後生下來,一定又白又胖。”

卓少晉看着她,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

此後卓少晉就在崖頂住了下來,還好除了心魔洞,一旁還有一個小洞,僅容一人,雖然窄了一點,但也可以稍稍遮風擋雨。

自度厄真人率六徒遠赴禺稿之山,轉眼便是數月。想必魔道勢大,一時不能盡滅,一直並無獲勝消息傳來。

忽有一天晚上,卻是月盈之夜,半空烏雲低垂,黑沉沉地,就似一片黑色的幕布,重重壓在大地之上。

謝明夷忽覺肚痛,轉眼間便滿頭大汗,大聲叫了起來。卓少晉正在自己洞裏喝酒,聽得叫聲,不知何事,慌忙跑將過來。

謝明夷在石牀上滾來滾去,呼痛不止。卓少晉驚道:“小師妹,你怎麼了?”謝明夷捂着肚子,痛得淚水也流下來,顫聲道:“師哥……我……大概是要生啦……”

卓少晉一聽,不覺慌了手腳。他自小進無極門當了道士,除了師妹,連女人都沒見幾個,又怎麼懂得生孩子的事。

謝明夷本是道姑,雖然無極門不戒婚娶,但道法玄妙,入門者窮一生心力,也未必能得大道,哪有心思去理會塵俗之事?因此山中道士道姑,極少有還俗成家的。世間生兒育女之事,自然知之不多。

只不過謝明夷終是無極七子之一,道法高深,體格異於常人。 寶貝,乖乖讓我寵 一時心中慌亂,但片刻之後,卻又強自寧定。低聲道:“師哥,你去替我弄些熱水來……然後,弄些乾淨衣服,然後……你就出去。”

卓少晉本來沒了主意,聽到吩咐,當即答應了,手忙腳亂,燒來熱水,找來衣服,放到謝明夷住的山洞,然後紅着臉退了出去。

謝明夷強咬牙關,默唸“玉清訣”,疼痛稍減。心道:“天可憐見,讓我的寶寶平安降生,無論什麼罪孽,都讓我一身承當。我的孩子,總是無辜的……”

卓少晉在洞口搓手跺腳,着急上火,卻是無能爲力。每一刻都顯得十分漫長,雖只過去小半個時辰,卻像渡過幾年一般。

忽然一陣嬰兒的啼聲,響徹否極崖頂。

……

卓少晉在洞口燒了一堆火,雖是春夏之交,但崖高風大,卻也頗有幾分寒意。

謝明夷抱着嬰兒,喜極泣下,說道:“嗯,多可愛,是個男孩,就像他……”

卓少晉心中一沉,那個“他”,自然是說那個魔頭了。

謝明夷看着嬰兒,靜靜地道:“當日一別,他就說過,如果是男孩,就取名叫小峯,如果是女孩,就讓我隨意取一個。沒想到是個男孩,那就叫小峯吧。”

卓少晉嘆了口氣,道:“好名字。不過,師父一旦回來,只怕要……要……”

謝明夷心中一寒,驚道:“師父回來了?師父回來了?”

卓少晉搖了搖頭。

謝明夷看了卓少晉一眼,忽然道:“師哥,我有一事相求。”說着,抱着嬰兒跪倒在地。

卓少晉大驚,驚伸手攙扶,忙道:“師妹,有話好說。”

謝明夷眼中含淚,說道:“我知道,只要師父一回來,我的孩子就沒命了。師哥,我求你,把我的小峯帶走,遠遠地離開這裏,隨便送給人家,只求能活命……”

卓少晉不禁呆了,他知道師尊嚴令看守謝明夷,就是爲了等她產下孽子,立即撲殺。如果自己救走師妹的孩子,就如同背叛師父,其罪非輕。

謝明夷看着卓少晉,淚流滿面。

卓少晉長嘆一聲,伸手扶起師妹,點了點頭,說道:“我答應你,帶你的孩子走。”

謝明夷深深望了卓少晉一眼,說道:“師哥,謝謝你。其實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惜的是……如果有來生,我一定補報於你。”

卓少晉眼圈溼了,看着謝明夷。見她容顏憔悴,不由心內一酸。抱起嬰兒,見他緊閉雙目,啼哭不止,不禁嘆道:“這個孩子,生下來就要擔驚受怕,這一生當中,不知還會受多少苦?”

謝明夷忽然說道:“不,不會的。我會在這裏虔心齋戒,修一分羅天大醮,保佑我的峯兒,無災無病。老天若要降什麼災禍,就讓我一人來承擔,縱然魂飛魄散,永墜輪迴,我也心中甘願。”

卓少晉心頭一震,不由得呆了。

……

數日之後,謝明夷擔心師尊若是從禺稿之山回來,那時再想走,可就來不及了。當下催促卓少晉攜嬰兒下山。卓少晉只得答應。

謝明夷抱着小峯親了又親,又將一塊紅綾輕輕裹住嬰兒身子。雖然依依不捨,但爲救幼子一命,卻也只有忍痛淚別。

卓少晉知道師尊度厄真人快要回轉羅浮山了,不敢耽擱,用衣服厚厚地裹住嬰兒,又捆在懷裏,然後祭起仙劍,御劍飛行。轉眼離開否極崖頂,穿雲過霧,從屹立千仞的羣峯上飛掠而過。

否極崖越來直遠,直到變成羣峯中的小小黑影。

只是天地之間,卻似乎有一股怨氣,在隱隱哭聲中越積越濃。 每日辰時,是卓清歌早上打坐練完功后吃早膳的時間。以往,卓清歌都會坐在桌前,讓傀儡人為自己送上一份熱氣騰騰的大餐——二兩豬肉大蔥包、一碗炒肝、一份芥菜。

但是今天……正確來說,是自從琦千蝶從為自己的師弟之後,他的早膳就變成飯桌上,改為偷偷摸摸的躲廚房裡吃。廚房裡吃完之後,還要再刷幾次牙洗幾次臉,以免被自家小師弟發現……

「師兄,你怎麼又偷偷吃大蔥了?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吃味重的食物嗎?」琦千蝶抬起頭,用舌頭舔了舔唇邊的血跡,氣乎乎的將卓清歌的手腕丟到一邊,負氣說道:「你的血難吃死了!我不吃了!」

「我就吃了一點……你怎麼都能發現的?」卓清歌運動止住手腕上流血不止的傷口,有點小鬱悶的道。

「你的血里儘是一股大蔥味,討厭。」琦千蝶默默的拿起一個鮮肉包子,一邊暗搓搓的掉眼淚,一邊吸著鼻子很委屈的說道:「仁家家一大早就去殺那個赤尾蛇,就是為了給師兄你做你喜歡的包子吃。」雖然是系統做的,自己連火都不用升,三秒鐘就熟了,但也是很辛苦的有木有,「結果師兄你卻偷偷摸摸卻不領仁家家的情,暗搓搓的一個人躲在一邊吃那個大蔥包子。明知道……」琦千蝶抬起頭,用「閨怨」的眼神看著卓清歌,「仁家家最討厭吃蔥,從來不愛吃蔥的!你壞!你沒把仁家家放在心裡!仁家家也沒吃飽!」

把你……放在心裡?

卓清歌低下頭默默無語,你要是個真妹子,我還放一下,你一個大……好吧,小正太,我把你放在心裡,這算個什麼事啊?性別男,要愛好女才對。

更何況了,我把你放在心裡,你有把我放在心裡嗎?告訴你,我就是故意吃那麼多大蔥的,就是為了讓你少喝點血。每天一杯鮮血,強壯一具毒屍,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

卓清歌扭過頭,臉正好對上牆上的一面鏡子,鏡子里的自己因為長期失血而臉色蒼白枯槁,有時候走身太猛還會頭暈眼花,太陽下多走幾步更是汗流不止,腳軟的厲害。

現在的卓清歌,已經是天一教著名的病嬌型弱質美少年,就是走三步要咳一句的那種,和以前那個陽光健氣,充滿活力的好少年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沒吃飽……沒吃飽這裡不是有包子吃嗎?」卓清歌說著,隨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吃著包子,卓清歌又有點捨不得讓琦千蝶去死了。

這麼好吃的包子,要是他死了,以後可就吃不到了。

卓清歌一邊吃著包子,一邊默默的想著。

其實要說琦千蝶做的包子呢,雖然味道是挺不錯的,但也不至於好吃到到天上有,地下無的境界,卓清歌之所以愛吃琦千蝶的包子,以及他做的任何食物,完全是因為他做出來的菜,竟然和靈石一般,有補充靈力以及增加修為的效果。

一般含有靈力的食物,原料必須是有本身含有靈氣的動植物。與素食的原料——能夠大規模種植的靈米靈草相比,肉食的原料靈獸肉要更為難得一些。

靈獸和妖獸不同,數量少且品種珍惜,一般人遇見靈獸無不想收來做寵物,增加戰鬥力,哪裡捨得宰來吃的。就算僥倖有幾隻快要老死的靈獸可供宰殺,可是要想將靈獸肉中的靈氣完全發揮出來,製作食物的廚子除了本身必須精於廚藝之外,自身的境界也必須足夠高才是。

這樣轉一圈又回到老問題上,真正有修為有實力的人,誰不是抓緊時間修鍊,哪有人會有興趣去做個廚子?

「這包子肉真是赤尾蛇的肉?」赤尾蛇可是妖獸,而非靈獸,能將妖獸肉做成含靈力的食物,這不可能啊。

「當然是赤尾蛇,我今天早上特意去雲霞仙境打的,還是一條築基期的蛇呢。不過就算是築基期又怎麼樣?還不是被我這個沒築基的殺了宰了。」琦千蝶當然知道卓清歌的話是什麼意思,可是這種事吧,它實在是不好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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