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潮濕悶熱,燈光昏暗,金黃色的燭芯好像難以忍受烈火的灼燒,在半盞油燈中扭曲飄搖,就如同姬月現下的處境。窗外蟲聲唧唧,重重樹影透過窗格投在地板上,張牙舞爪,在寂靜深夜中別有一番陰森之意。望著身前閉目端坐的兩個老者,姬月目光中透著恐懼,這日變化太快,就像是夢境一樣,她多麼希望這個噩夢可以快點醒過來,睜眼時自己依然躺在「春香院」溫軟的大床上。

忽然,窗外響起「啵」的一聲輕響,好像是石子落地,又好像樹枝斷折。兩老者驀然警覺,馮老對季老使個眼色,矮身貼在窗邊,將窗戶慢慢打開一道縫隙,偏頭向外看去,沒發現半點異常,卻還是躍出窗外查探一番。

等了半天,馮老也不見回來。季老暗覺不對,伏在窗邊看了良久,也躍了出去,接著再無聲音。深夜寂寂,房間只剩姬月一人,在她看來,那扇窗戶就像一個黑洞,霎時間,一股無形的恐懼好像一隻大手擴散開來,將姬月抓的透不過氣。

突然!窗格向上掀開,一雙手從窗下伸了上來,姬月心弦一顫,幾乎要昏厥過去,一人從窗外翻身而入,原來是陳九州。陳九州輕步上前,問姬月道:「能走嗎?」姬月鬆了一口氣,卻仍心跳不止,聽了他話,眨了眨眼。

陳九州在她后腰揉了兩揉,一陣酸麻感隨即流遍姬月全身。陳九州拉住她手臂,低聲道:「我扶你。」姬月忙抽回手臂,叫道:「別碰我。」

外邊韓風聽到聲音,起身向裡屋喚道:「馮老,季老?」曹熊笑道:「你緊張什麼,馮老和季老一大把年紀,不會對小姑娘怎麼樣的。」韓風道:「休要說笑,這節骨眼下,還是謹慎些為好。」於是探頭向裡屋走去。

陳九州貼在門邊,聞聽腳步聲漸進,慢慢拔出長劍。韓風推門而入,見姬月獨自一人站在屋中,正奇怪時,脖頸一涼,撞在一把劍刃上,未及後撤,便被門邊陳九州揮劍隔斷喉管。曹熊聽見倒地聲,心下一驚,正要起身,陳九州破門而出,迅捷一劍,將他挑翻。

陳九州回到裡屋,對姬月道:「快走。」忽聞門外一人喝道:「是誰!」聽聲音正是上官雷,陳九州心道:「來得好快!」原來此信是陳九州仿製,上官雷走了一半,想起那信封皮上寫著「賢弟」二字,而上官青雲從不以「賢弟」稱呼自己,越想越覺得蹊蹺,實在放不下心,就讓上官虹獨自前去樹林約定處會和,自己折回客店查看,沒成想果真撞見了陳九州。

上官雷想起一再中他詭計,拔劍喝道:「又是你,找死!」陳九州抬手喝道:「照鏢!」上官雷忙縮頭後撤,卻依然沒有暗器打來,知道又上了他的當,心中憤盈,牙恨得直痒痒,大步追上前去,踢開裡屋門,見他已將姬月抱出窗外,叱道:「休走!」

陳九州對姬月道:「一直向東走,不要回頭。」左手撐住窗沿,翻入房內,右手抬劍直劈上官雷。上官雷也動了真怒,提氣上撩,兩劍相交,叮的一聲,撞出火花,陳九州肩膀受傷使不上力,身子被帶的向旁飛去,撞在牆壁上,噴出一大口鮮血。

上官雷不忙殺他,一劍斬開窗格,望見姬月身影,好在沒走多遠,正要躍出追上,身後陳九州挺劍刺他后心,上官雷回身反刺,一劍將桌上油燈的燈芯刺滅,屋中頓時一團漆黑。陳九州見他發招極快,劍法之精準實也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上官雷見陳九州一再阻撓,誓要先斃了他,右肘后拉,左手呼的一掌拍出,陳九州頓覺熱浪撲面,微有氣窒,忙運氣左臂,奮力相抵,二人一推一送,陳九州騰空直飛出去,摔出窗外,這一下胸口血氣翻騰,鮮血不斷從口中嘔出,竟再爬不起來。

就在此時,身後腳步聲響起,有人向這邊跑來,陳九州望見二人身影,靈機一動,壓著嗓子低頭指著窗內道:「馮老、季老,賊人在屋內,好生厲害!」二老遠遠便見屋中站有一人,只是周圍昏暗,看不真切,聽他一說,頓時信以為真,忙各施手段,向屋中殺去……

姬月獨自一人在山中行走,跌跌撞撞也不知何地,忽然腰間一緊,被人摟住,正要失聲尖叫,耳旁一人道:「是我,走這邊。」姬月見是陳九州,他氣喘吁吁,臉上豆大汗珠,便問道:「你沒事吧?」陳九州不敢說話,只怕一口氣撐不下來,搖了搖頭。

行了百十來步,陳九州終於堅持不住,腳底一軟,栽倒在地。姬月急忙俯身蹲下,推他身子道:「你……你怎麼了?」這才見他身上滿是鮮血,嚇得雙手發顫,不敢去看。陳九州虛弱的道:「我……身上……」嘴唇顫動,再也說不出話。

姬月將頭扭在一邊,伸手向他懷中小心探去,摸到一個小瓶子急忙縮手,舉起問道:「這個是葯嗎?」陳九州卻已經昏迷過去。姬月望著手中藥瓶,心中五味陳雜:「我要不要救他,救醒了他,還會不會抓我。」當下來不及多想,見他渾身是血,無法上藥,乾脆將他衣服褪下,這才發現他身上有七道劍傷,胸口三道,肩膀一道,背後三道,尤以胸前那道最重。

姬月想了想,將他長劍放在自己身邊,而後雙手顫抖的將藥粉胡亂灑在他傷口上,又從他衣服上撕下幾塊乾淨的布條為他裹住傷口,這葯說來也神奇,塗上后鮮血立止。做完后,姬月團膝坐在那裡,此時的山上靜得嚇人,也不知有沒有野獸出沒,他……能不能救活。

後半夜越來越涼,姬月搓著雙手,不斷呵著哈氣,想要生些火來取暖,就從四周撿來些乾柴火,這才想起身上沒有打火石,又向陳九州衣服中翻去,果然摸到一對打火石,另外還有一封書信。姬月將火堆點著,拿過書信,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秘密。」

借著火光,抽出信中白紙,只見紙上字跡凝重,剛勁不柔,洋洋洒洒:「九州吾弟,飛再拜。金賊勢大,踞掠東京,狼子野心,漸以滋蔓,名冊之重,如若泰山。 老公快到碗裏來 望賢弟謹系民之安居,小心切切,妥善處之,吾當親率六軍北渡,連結河朔,直到黃龍,與君痛飲!岳飛親筆。」

姬月一顆心砰砰跳動,好像要從胸口跳將出來:「岳飛?是岳將軍給他的信,要他去取什麼名冊,收復河山?要是這樣,我可千萬不能讓他死了。」伸手去探他鼻息,只覺呼吸微弱,他的生命就好像一個沙漏,隨時都有可能逝去。

姬月心中焦急,不斷搖動他的身子,輕輕喚道:「陳九州,陳九州?」陳九州只是不答,姬月兩行清淚流下,滴滴答答的落在他的臉上,哭聲道:「你快醒醒,醒醒呀。」隔了好久,陳九州竟然小聲「嗯」了一聲。

姬月驚喜道:「你,你醒啦!」陳九州本來重傷昏迷,被她淚水一激,慢慢清醒過來,見她守在自己身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要坐起身來。姬月挽著他手臂,讓他倚在樹后,陳九州感覺身上冰涼,低頭看上身赤裸,姬月心頭怦然而跳,臉上微微發燒,忙搖手道:「不……你受傷了,我……我。」

陳九州打住他她話,注視著她,小聲問道:「你想家嗎?」姬月見他臉色蒼白,說話時有氣無力,毫無半點往日的風采,當下低頭不語。陳九州又道:「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姬月眼淚奪眶而出,搖頭道:「我不回去。」

陳九州苦笑道:「你是覺得我傷得太重,快要死了是不是?不怕,我的命硬著呢。」姬月見他臉色極差,還有心說笑,抹了把眼淚乾脆不去看他。陳九州見她不說話,問道:「你不是說我是壞人嗎?怎麼不逃走?」姬月抬頭道:「你是真心想讓我走嗎?」陳九州點頭道:「若有違心,神明殛之。」

姬月忽然轉身握住他手,說道:「我以後都不走了,在你身邊陪著你,好不好?」陳九州望著她如水雙眸,感受到手中的柔軟滑膩,胸口一熱,扭頭道:「你走吧。」姬月問道:「那你還怎能取回名冊?」

陳九州一愣,情知她已經看過了岳將軍給自己的書信,抬頭仰望星空,緩緩道:「我叫陳九州,是華山派弟子,下山後投到岳將軍麾下。『金光教』是完顏阿骨打第四子金兀朮秘密組建,廣納各路武林高手,意在刺殺我大宋抗金將軍,金兀朮擬有一名冊,其中記錄要南下刺殺的人物。正巧『遁天堂』堂主謝峰在外身亡,『金光教』教主黃商有令,哪個能帶你回去,便能成為『遁天堂』堂主,同時得到這份名冊,參與主持刺殺。」

姬月就這樣默默地聽著,最後聽他說完,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我和你回『金光門』。」陳九州想要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姬月見他面有愧疚之色,說道:「我懂的,你做得對。」

陳九州望著她絕美的臉蛋,像下定決心似的道:「你生,我救你;你死,我陪你。」姬月眼中閃爍淚花,依偎在他身旁道:「但是我有一個條件,能不能好好陪我幾天。」山風漸起,吹得火堆中柴火「噼啪噼啪」直響,吹起的火花映出二人的身影,隨即騰在空中化作一片飛灰。

第二日,二人下山用過飯後,更換了身農家裝扮便即啟程,一路上雖是水宿風飧,姬月也覺得甘之如飴。二人共乘一騎,遊歷山山水水。一對年輕男女,明知前方萬丈深淵,卻不得不義無反顧的慢慢踏入黑暗。

「金光教」地處相州凌雲山,環水高山上設有八堂十二舵,這日,教內鼓樂齊鳴,聲震寰野。一陣洪亮的聲音從正中最大的廳堂內傳出,「……原『霹靂堂』下陳九州,智謀勇毅,終成大功,辛苦勞頓,宜加撫惠,應為『遁天堂』堂主,令賜絹銀一萬匹兩,婢奴百名。文書到日,明告教眾,各令知悉……」

一乾瘦男子身著紅色長衫於高處就坐,此人正是教主黃商。台下一條紅毯鋪開,分隔左右,兩邊各站著八位堂主和十二位舵主,其中自然包括陳九州,眾人無不唯唯而立,等護法宣讀完畢,眾人一齊躬身拜道:「教主萬壽無疆,大金永綏四海。」

陳九州見那黃商眼深鼻凹,太陽穴也是深深內陷,武功實已到了盈滿則虧的地步,另有一雙惡毒的眼睛望向這邊,正是上官青雲了。原「霹靂堂」堂主魏明申心道:「此人能不聲不響的把那什麼姬月帶回來,果然不同凡響,以後平起平坐,應該多親近親近才是。」

繼任儀式結束后,魏明申第一個上前招呼,哈哈笑道:「九州老弟,老夫早就見你儀錶不凡,今日坐上堂主之位,以後飛黃騰達,可不能忘了老哥啊!」眾堂主、舵主不免也湊上前去拱手道賀,只有上官青雲冷哼一聲,揮袖離去。

這夜,月亮比以往大了很多,圓如玉盤。陳九州借著溶溶月光沿小徑緩步上山,分開身旁花柳,來到一間屋門前,屋內簾櫳高控,燈火搖曳,透過窗子,映出屋內一女子窈窕身影,那女子靜靜坐在那裡,許久,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輕微嘆息。

這扇窗就好似一道無形的牆,分隔開兩個世界。陳九州站在窗前,不知該說些什麼,他本想在大典上拿到名冊后便帶姬月離開,哪怕是龍潭虎穴,可世事難料,教令中絲毫不提名冊一事。頭頂的月亮就好似一塊碾盤,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他悲從中來,就要轉身離去,屋中姬月聲音響起:「九州,是你嗎?」

陳九州腳步停下,黯然道:「是我。」姬月聲音道:「我聽下人說,他們教主今夜要來,你快走,我不希望你有事。」陳九州能感受到她說話時的顫音,雙拳不覺握得咯咯響,心中有千萬股把她搶出來的衝動,此時卻又不能,只好向前無力的走了兩步,而後停下,慘顏笑道:「我會娶你。」

半晌,聽聞屋中姬月哽咽聲道:「想的倒美,我還沒說要嫁給你呢。」陳九州心中苦澀,胸口彷彿填了一塊石頭,他木然的邁出雙腿向山下走去,或許對自己來說,「愚蠢」二字也不過如此吧?

姬月想起前些天和陳九州在一起的種種歡樂,強烈的情感便如潮水般湧向心頭,就算以後和他能在一起,自己過了今夜已非清白之軀,再不能和以前一樣了,念想至此,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吱嘎」一聲,大門被推開,一身紅色吉福的黃商走了進來。

姬月站起身,看著他醜陋的臉,滿臉戒備之色。黃商見到她面,很是高興,問道:「路上辛苦吧?」姬月想起陳九州還有未完成的大業,在茶碗中倒滿水,遞過去說道:「還好。」黃商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問道:「月兒,你想不想我。」

姬月想要抽回手,可他的手就好像兩個鐵箍,自己絲毫動不了半分,姬月她不能說喜歡,也不敢說不喜歡,皺眉道:「你弄疼我了。」黃商聞言,忙一臉歉然的鬆開他手,語氣中滿是哀求:「月兒,我可是想你想了好久,你知道嗎?」姬月揉著手腕,沉默不語。

黃商端起姬月為他倒滿的水一飲而盡,臉上表露出如飲瓊漿般的享受,說道:「你還記得七年前救過的一個乞丐嗎?」姬月頓時回想起那個蓬頭垢面坐在牆角的乞丐,自己曾偷偷塞給過他兩個饅頭,聽他說起,眸子里閃出一絲奇怪之色:「是你?」黃商聽她記起,更加高興,說道:「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給你贖身,娶你為妻,不嫌棄你。」

姬月心中有氣:「我在院子里只是獻藝的琴姬,又不是賣身的妓女,從沒做過什麼齷蹉之事,你嫌棄我,我還嫌棄你呢。」黃商見她不說話,又是一把拉住她手,直往自己胸口上貼:「今日,就是你我的成親之日,此刻,就是你我的洞房之時,怎樣?」

陳九州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在小路上,來到一座池塘邊,池塘中開著疏疏散散的荷花,有的已經枯萎,比之臨安實在是天壤之別。他深深嗅了口荷花的清香,可感受到的卻是濃郁的苦澀。忽聽得身後腳步聲響,有一人快步走了過來,招呼道:「陳堂主,原來你在這,讓我好找。」

陳九州回頭一看,原來是白天宣讀教令的護法蕭慕,蕭慕手中捧著一隻錦盒走過來,笑道:「陳兄既掌『遁天堂』,這個東西自然應交予到你手中,望陳兄能成此大功,享譽武林。」陳九州一把接過盒子,打開后只見裡邊放置一個冊子,陳九州心中一凜:「是岳將軍命我取的名冊!」

蕭慕靠近道:「按照規矩,此物本是到明日方可給你,在下今夜叨擾,是想借花獻佛,有事相求。」陳九州翻看名冊,見裡邊名字不下千人,首頁赫然有「岳飛」、「韓世忠」等字樣,聽他話語,說道:「請講。」

蕭慕笑道:「陳兄快人快語,在下也不藏著掖著,『遁天堂』完成此役,必會一躍而成八堂之首,屆時四皇子定也會有封賞,蕭某不才,願向陳兄討個差事。」陳九州將名冊放入懷中,說道:「蕭副堂主言重了。」蕭慕先是一愣,而後拱了拱手,滿臉歡喜的離去了。

陳九州發足急奔,向山頂直衝而上,得到名冊后精神為之一振,腳下又是快了幾分,更不停歇的向前奔走。一干教眾見他展開輕功,只道新任堂主立功心切,有什麼要緊事向教主稟告,無不讓到一邊,放他過去。陳九州一面急沖,一面想道:「阿月,等我!」

遙望山頂房屋,屋中燈火未熄滅,越是往上,守衛越多,比來時多了百餘人,到了山頂,方才無人。陳九州發足直上,奔到屋前,依稀聽到黃商說什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用力一腳踢開房門,門閂喀拉斷折,只見姬月衣裳完好的躺在床上,卻被點了穴道,黃商正將一碗鮮紅液體倒入她口中,見陳九州冒然闖入,大聲喝道:「你做什麼,快滾出去!」

陳九州拔出長劍,冷冷道:「黃商,今夜就是你的死日!」黃商叫道:「就憑你?你活得不耐煩了嗎?」陳九州道:「你修鍊的『涅槃會元功』雖強,但月圓十五就是此功的虛弱期,不然你也不會調集如此多的守衛。」此話說出,心中也很是忐忑,畢竟這些全然是自己的猜測。

黃商更不答話,左掌向外一穿,右掌直擊陳九州胸口,掌風到處,鼓得陳九州絲髮飄飛,內力之雄厚已臻登峰造極之境。陳九州也不留手,刷刷兩劍,分刺他「中府」、「孔最」**,黃商出腿橫掃,攜起一陣勁風,桌上書頁盡皆飛起,如飛花般飄舞在空中。

其時皓月當空,屋內兩個影子在拚命相鬥,倏分倏合。陳九州瞧他內力雖強,卻未達到恐怖的地步,心想所料不錯,而且他出招之時,總是有意無意護著胸口「紫宮穴」,長劍一抖,手上變招,青光閃爍,專點他胸口,黃商不斷躲閃,轉瞬間已拆了二十餘招。

陳九州見他胸前門戶大開,知道是計,故意賣了個破綻,長劍直刺他胸口。黃商冷哼一聲,右足飛出,踢中他的手腕,陳九州拿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插在床邊地板上。陳九州左指點出,重重戳在了他「紫宮穴」上。

黃商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立時萎靡下來,低下了頭。陳九州道:「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只能怪你給金人賣命。」黃商咯咯的笑聲忽然響起,說道:「你我還得舊話重提,就憑你嗎?」

陳九州喝道:「強弩之末,大言不慚!」右手飛快向他右頸斬下。黃商猛然間抬起頭,雙目充斥的血紅,滿是凶戾之色。陳九州一驚,原來右腕已被他拿住,黃商手掌向旁一掰,陳九州悶哼一聲,手臂已被扭斷,黃商砰的跟上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了陳九州胸前,陳九州重重向後摔出,將牆面撞得凹陷進去。

黃商滿頭長發披散,目露凶光的向陳九州走了過去:「你以為,就憑你的小伎倆也能殺的了我?可也多虧了你那一指,讓我恢復三分功力。」他指著自己小腹,接著道:「這裡,才是我的罩門所在。」

陳九州望著黃商,忽然笑了,黃商怒道:「早知你如此可憎,今日在大殿上就該宰了你。」右手握拳,正要砸下,忽覺小腹奇痛無比,低頭見一個劍尖穿腹而出,他慢慢轉過頭,出劍之人竟是姬月!原來陳九州方才也並非對自己而笑。

黃商雙手垂下,目光中透著一絲不可思議,他對著姬月抬起一根手指,渾身僵硬著似要碰她的臉,姬月嚇得不輕,身子搖搖晃晃不斷後退。黃商最終也沒能邁出一步,不一時便氣散神消,雙目隨即黯淡下去,腦袋也耷拉下來。

陳九州氣息不穩的道:「他死了。」姬月這才丟下長劍,縱身撲入陳九州懷中。二人緊緊擁在一起,都有種劫後餘生之感。陳九州嘆道:「想不到我教你的解穴之法最後竟救了我一命。」姬月道:「不對,是我們倆的命。」陳九州莞然笑道:「是啊,誰叫我們倆的命緊緊綁在一起呢。」……

兩岸青山倒映在無垠碧波之上,二人乘坐的扁舟就這樣在這片翡翠上隨風漂動。陳九州躺在姬月懷中忽然笑出聲來,姬月拿起一粒葡萄放入他口中,她的眉毛就像兩個彎彎的月牙,嗔道:「受了這麼重的傷,還好意思笑。」陳九州打趣道:「如果每次都能看見你這麼美的臉,我情願多受幾次傷。」

姬月聽他誇讚自己美貌,心中很是高興,輕拍他額頭:「貧嘴。」陳九州望著她美艷無儔的容顏,想起往事重重,感慨無限,吟道:「小紅樓,細水流。香閨暖,書箋舊。望碧海青天,別情深厚。卻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九州。抬頭見、黛眉似新月,橫遠岫。

陳九州拿出懷中的名冊,注視良久,喟然道:「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人生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等把名冊送給岳將軍后,你我二人就去江南,找個沒人的地方隱居起來。」

姬月美眸忽閃:「天下還有那麼多壞人呢,你不能因為我放棄你的抱負。」陳九州閉上眼睛,靜靜享受著這份安逸,悠然道:「天下之大,壞人是殺不完的,我只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歷史,就留給後人去評說吧。」

小舟行到水天一線,時間好似定格,一山、一水、一舟,將這如夢似幻的風景勾勒成一幅絕美的畫卷。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這本是初春時節應有的景色,可是在北方,似乎帶有一種天然的肅殺。

遠處的天空上聚集著層層疊疊的黑雲塊,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大雪。北風呼嘯,寒冷透骨,山峰上一派光禿禿的,地上凝結著碎冰碴,一點也不買初春的賬。

遠處,一騎白馬正在路上潑喇喇的疾馳著,馬上是一個全身包裹嚴密的男子,看他只露出的眼角,沒有一點皺紋,似乎很年輕,他的身後背著一柄同樣用白布緊緊裹住的長劍。

少年身體壓低,躲著撲面的嚴寒,馬兒鼻中不斷噴出團團白氣,不知道已經跑了多久,它的蹄子打在地面冰塊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原來是四個蹄子上打了防滑的鐵掌釘。

馬上騎客名叫吳雪明,杭州臨安府人士,數年以前,迫於生計和父親加入北方門派「七殺門」。

「七殺門」廣收武林中人,卻秘密和金國勾結,殘殺愛國志士。當時金國有意南下,部署了一份詳盡的行軍路線圖,要求「七殺門」配合,滲透到城中,屆時裡應外合破城。

他和父親雖讀書不多,卻深知萬不能做這種投敵叛國之事,一夜商議后,決定一同將這份圖盜出,南下交給朝廷。可如此重要的圖怎能無高手看守,儘管父子二人準備周密,圖到手后還是被發現,經過拚命死戰,最後父親戰死,唯有吳雪明攜圖逃出。

他已經跑了半月有餘,這一路上風餐露宿,人既困,馬也乏,好在已經甩掉了追兵,他見前方山坡下冒起青煙,有煙就有人家,他心中一喜,心想這天氣寒冷,打碗熱湯暖和一下也好,於是策馬奔向眼前的山坡。

「嚓——嚓——」一陣刺耳的磨刀聲在山坡上徐徐傳出。

這半月的奔逃,已經讓吳雪明養成幾如豹子般敏銳的嗅覺,他聽到聲音后,察覺有異,立時收住馬韁,按綹而行,來到近前,只見一個黑衣人正在光禿禿的山坡上摩刀。

「吁——」吳雪明將馬兜住,見那磨刀的黑衣人衣服破破爛爛,頭髮披散著,一臉的碎胡茬。冷風從他衣服上的窟窿吹進,將外衣鼓成個小帳篷,他也不覺得冷,手中依然在磨刀石上磨著一把刀。

那與其說是一把刀,不如說是農家鍘草用的鍘刀。而且無論是刀柄還是刀刃,上面都生滿鐵鏽。刀刃與磨刀石摩擦時,發出刺耳的嚓嚓聲。

「你在做什麼?」吳雪明覺得蹊蹺,不由警惕起來,他的眼神中帶著一份凝重,開口問道。

一般會在這種天氣下磨刀的人,只有兩種可能性,一種他是個瘋子;而另外一種,他也是殺手,來阻攔自己的。而吳雪明情願相信他是第一種人。

「磨刀。」黑衣人回道,別看他其貌不揚,聲音卻很是渾厚,只是一如這昏暗天色,低沉而又冰冷。

「廢話,我問你磨刀幹什麼?」吳雪明左手探向腰間,握住藏在腰間的匕首,厲聲問道。

「等人。」黑衣人說道,聲音依舊冰冷,沒有情感上的變化,手上的鈍刀有旋律的一前一後打磨著。

「等誰?」吳雪明兩條眉毛緊緊皺在一起,以他的直覺,此人一定不簡單。可他也不怕,這一路上殺的高手夠多,不差他這一個。

「等我要殺的人。」黑衣人道。

吳雪明心中一凜,可見他並不瞧向自己,隨即想道:「江湖上仇殺比比皆是,我早已出了『七殺門』的地盤,按理說不會有人追來,而且消息也不會傳的這麼快。」

他這一路上太累了,寧願相信此人不是沖自己來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於是追問道:「你要殺誰?」

「殺該殺的人。」男子目不斜視的望著磨刀石,依舊絲毫不看吳雪明一眼。

「誰是該殺的人?」吳雪明問道。

「就是你。」黑衣男子少見的瞥了吳雪明一眼。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自從他父子二人決定將圖盜出的那一刻,或許就註定了將要面對的情況,吳雪明大笑一聲,頓生豪邁之感,將蒙在臉上的白布拉下,露出一張年輕俊俏的臉,反手握住劍柄,喝道:「廢了這麼多話,來吧!」

黑衣男子好像並不著急動手,依然在不緊不慢的道:「不急,等等。」

山坡上的浮雪被呼呼的北風卷著,沙沙作響,無孔不入的直往人衣縫裡鑽。

吳雪明喝道:「你還要耍什麼把戲!」

黑衣男子道:「我的刀還沒磨好,你先等一下。」

大戰在即,居然讓人等,吳雪明一路上所遇追兵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敵人,他知道,對方可能在消磨他的耐心,心浮氣躁是兵家大忌,他此時要做的,就是冷靜。

他心中有一萬種要衝上去刺死他的念頭,而道義卻不允許他這麼做,既然答應對決,那就一定要公平,這是對於一名武者的名譽。

「嚓,嚓嚓——」一盞茶時間過去了,黑衣人還在磨著那把鈍到極點的刀。

吳雪明見風越來越大,要是下起雪來,前方的路一定會更加難走,開口問道:「好了嗎?」

黑衣人不答。

吳雪明忍住一口氣,又問道:「你到底打不打?是在拖延時間嗎?」

黑衣男子開口道:「我要把刀磨的快些,不然會影響心情。」

「心情?」吳雪明奇道。

「沒錯,把刀磨好,一會動手的時候,一刀斬下,如同切豆腐一樣,不然沾筋帶骨的,我麻煩,你也痛苦。」黑衣人冷冷道。

吳雪明一聽就笑了,從馬上躍下,將白馬韁繩系在樹上,從馬背上的包袱內取出兩個饅頭,坐在地上大嚼起來,就這樣看他磨刀。

「你要不夠吃,我身邊有白酒和燒雞,多吃點,以後恐怕沒有機會再吃了。」黑衣人道。

吳雪明既不辯解,也不謙讓,默然來到黑衣人身旁,瞧了一眼那把破刀,俯身拎起他身邊的一壺酒和一個油包,轉身坐了回去。打開酒壺,一股酒香撲面,他這一路逃亡,多少個日夜懷念這種味道,確是不敢,他也不怕酒中有毒,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

黑衣人聽到聲響,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吳雪明打開油包,裡邊是一隻燒雞,尚有溫熱。他吃了口燒雞,問道:「你叫什麼?」

黑衣男子答道:「趙客。」

在這兩個字傳到吳雪明耳中的一剎那,他的表情驟然間停滯,隨即又恢復如常,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油花,眼神中呈現出一抹難掩的忌憚:「趙客,你就是趙客?」

趙客的名頭不是一般的大,「七殺門」天字輩第一高手,十年前離開門派執行任務,不知何時竟出現在此地,阻住自己去路。

吳雪明拿著酒壺的手在不由自主的顫抖,他也發現了這個問題,於是大口咬著燒雞,來緩解心中這種無形的恐懼。

二人半晌無話。

一壺白酒盡入腹中,燒雞也被啃得差不多了,吳雪明身子跟著暖了起來,感受到身體充盈的力量,揮手將酒壺丟到一邊,大笑道:「能和天字第一號高手過招,真是痛快!」

「不,你錯了,是死在我手裡。」趙客聲音一頓,又道,「不過你也會覺得很痛快。」

吳雪明知道他的說話方式,偏頭問道:「你真有那麼厲害?」

「入門三十餘年,從未失過手。」趙客拿起刀看了看,用拇指摸了摸刀刃,搖了搖頭,似乎不太滿意,又俯身磨了起來。

吳雪明沉默了,自打他開始學劍起,就聽過「快刀」趙客的名號,沒想到竟撞見了他,今天恐怕很難逃出去,這裡也許就是自己的絕地。

「你知道我為什麼從未失過手嗎?」趙客問道。

吳雪明被他的名頭和話語所懾,啞著嗓子,略帶苦澀的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的心裡明白,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量力而行。」趙客淡淡道。

吳雪明頓時熱血上涌,猛然起身,將手中的雞骨頭摔在地上,並指喝道:「你明白?你明白個屁!你知道現在在做什麼嗎?」

趙客依舊不答。

吳雪明心中的懼意被他虛偽的道義所驅散,拍著胸脯道:「你知道我身上的東西意味著什麼嗎?它聯繫著大宋的存亡和千萬百姓的性命!大宋要是亡了,你就是罪人!」

「不知道,我只是個殺手,做自己該做的事。」趙客緩緩起身,側過身子面對吳雪明。他將雙手背在身後,平靜的道:「你也吃完了,我的刀也磨好了,來吧。」

吳雪明面對著成名已久的前輩,大喝一聲,反手拔出背後長劍,舞出一團劍花,疾風暴雨般向趙客刺去。

趙客見他招式花俏,一劍刺來有八種變化,揮刀一撥,將來劍盪開。

吳雪明這招名為「八仙過海」,藏有八種后招,可攻可守,此時被他一刀輕描淡寫的破開,甚至身子都被向左邊帶去,不由得一驚,先機已失,若被他進招,那還得了?未等此招用老,手腕一翻,立即使出「橫波掠水」,對著趙客咽喉橫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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