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姿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阿秀。」

顧青姿環了四周一眼,聲音低了低,「阿秀,實不相瞞,在迎春宮當差的有好些人都是羅貴妃的眼線,如我們這般站在這裡說話的,只怕你前腳一走,後腳就傳到了羅貴妃的耳里,只怕……」

後面的話雖沒說出來,可阿秀也聽懂了。

到底是在宮中做事的,饒是再蠢笨的人呆久了也會變得機靈些,更何況阿秀不過是耿直而已?腦子當下就轉得飛快,極快地衡量了一通利與弊,很快便應了下來,「……那煩請五公主跟管事媽媽道一聲,奴婢以後定會好好伺候您的。」

二人又簡單交談了兩句,阿秀便走了,覓春扶著顧青姿回了寢屋,將將讓主子在貴妃榻上卧好,她便腿一軟,險些摔倒。

顧青姿看在眼底,隨手把演戲用的帕子一扔便撲哧一聲笑開了,「你這是做什麼?被嚇到了?」

這會兒,覓春才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倒是很老實地點了點頭,「方才那一幕當真是嚇得奴婢渾身緊繃,那可是皇上啊!若是有哪個地方說不通的,憑皇上那般的心思,又怎麼會不起疑?奴婢那會都想好的,若是羅貴妃刻意刁難您,奴婢便把免死金牌給您,她也便動您不得了。」

顧青姿在榻上調了個舒服的自是,笑得兩眼彎彎的,「這不是沒事么?我可不打沒把握的仗。」

覓春也笑了笑,把擱在桌几上的一盤鮮果拿了過來,拿起黃澄澄的橘子就一片一片剝開,顯然還心有餘悸,「主子,以後那般兇險的事兒我們便不做罷,奴婢在一旁什麼都幫不上,手心都出了許多汗,委實是太嚇人。也虧得今日皇上心情不算差,到最後並沒有繼續追究,否則啊,奴婢當真不敢想想會是個什麼情況……」說到這裡,覓春忽地笑了一聲,雙眼晶亮晶亮的,「主子,皇上這些年雖極少來看您,可今日六公主及羅家姑娘那件事既然能就這般了結了,想必皇上心裡多多少少是念著您的。」

顧青姿接了覓春遞過來的橘瓣,聞得她最後幾句話,頓時就嗤笑了一聲。

覓春卻覺得自家主子笑得莫名,連著剝橘皮的動作一頓,「奴婢說錯了嗎?」

「自然是錯了的。」顧青姿拿了橘瓣放進了嘴裡,稍微咬了咬,倒是甜,又吃了一瓣才繼續道,「是我把她們弄下水的不假,可我前面鋪墊了那麼多,又是虛弱又是站不住腳外加阿秀的證詞,饒是父皇心裡原本有懷疑也多半會打消的;再加上羅貴妃本就是個咄咄逼人的性子,末了她那個衝動的好女兒又來鬧了這麼一遭,既打人又罵人的,你說父皇心裡會如何看她?我們二人站在一處,她囂張猙獰,我卻刻意扮弱,一般人自然覺得我更可信些。父皇卻在這個時候說此事這般算了,那是因為他心裡認為若是要繼續追究下去,只怕到最後被揪出來的是顧雙馨,他自然是捨不得的……說到底,父皇這般喊停也不過是為了護她安好。」

聽了自家主子這般一分析,覓春總算悟了過來,本就是個直性子,面上頃刻間就爬滿了憤怒,「皇上這般也未免太偏心了吧!六公主是他的女兒,您也是呢,憑什麼他就這般區分對待?您及笄日落水他也不聞不問的,她不過一個墜湖,就與羅貴妃一同來為她討公道了,委實太過氣人!」覓春越說越氣憤,一個沒忍住就拍桌而起,「不行,奴婢也要去尋了娘娘,這事兒不說個清楚,奴婢晚上會睡不著的!」

說罷起身就要走。

顧青姿到底是了解覓春的性子,先一步喊住了她,「……就算你告到我母后那邊去了又能如何?母后的性子懦弱,在這後宮里已經很不容易了。」

覓春噎了一噎。

對啊,就算皇後娘娘知道了又如何?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覓春頓時覺得胸口悶悶的,憋了大半天的,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倒是顧青姿打破了沉默,「覓春,宮中的事兒曲曲繞繞的,要懂得變通才好,今日我能當著父皇的面讓羅貴妃她們摔了個大跟頭,以後自然也是可以的。你只需為我護好自己,再尋一批忠實可靠的宮人供我們自用便足夠了,其餘的都可以慢慢來。」

覓春點了點頭,似乎是自家主子的這一番話讓她想起了什麼,即刻眉頭一皺,很是煩惱,「不瞞主子您,奴婢早就暗地裡物色好了幾個實在的,卻是苦於羅貴妃遲遲不答應而無法把迎春宮的這些人給換了。」

顧青姿嗯了一聲,自然知道其中緣故。

眼下她所住的迎春宮全都是羅貴妃她的眼線,羅貴妃又如何會允許?

對此,顧青姿卻也沒多在意,拿了個橘子在手裡捏了捏,輕輕笑,「她不同意,我們自然也有法子讓她點頭的。」 臨近傍晚,太子才踏著殘陽的光輝來了迎春宮。

彼時,顧青姿正在偏殿里練字,大抵是因為她一直是傻的,她的迎春宮裡並沒有設置小書房一類的地方,筆墨紙硯還是讓覓春臨時從別處拿的;被她當書案來用的是一隻用來擺放幾樣古董的小桌几,把東西一收再擦上幾遍便擺上了幾卷的書書畫畫,她就靜靜跪坐在塌上,握著筆伏在她的小書案上,提筆的姿勢有些吃力。

覓春也隨在她的身旁,時不時會小聲提點上幾句。

「主子,這裡是一撇,並不是一豎。」

「唔,這個字裡頭少了一橫。」

「主子您別急,您這才剛開始學著,字寫得歪歪扭扭是正常的,您若是一提起筆就能寫得一手好字,奴婢才要吃驚呢!」

「……」

諸如此類的言語總會響在顧青姿的耳際,她寫得極為認真,額頭上都出了一層薄汗;即便如此,她看著擺放在她左上角的竹簡里的字,當真是十分苦惱,拿著自己寫得慘不忍睹的單字與上頭名家那龍飛鳳舞的字一比,兩道柳眉險些都皺斷了。

如此也便罷了,她時常還要對著自己寫的字愣上好一會,才轉頭問身邊人,「唔,覓春,你方才說這個字念什麼?」

覓春會不厭其煩作答,次數多了,卻是顧青姿自個兒受不住了,手中的筆一扔,痛苦得扶額就嘆:「……除了些簡單的字,我竟都不會寫,雖有些印象,可盯著那些字,當真是陌生得不得了。覓春你說,我若是找個才高八斗的先生教我認字習書還有用嗎?這皇宮裡除了我還有不大識字的公主嗎?」

對此,覓春也回答得飛快,「主子您千萬別苦惱,不識字的公主自然還是有的。」

顧青姿的動作一頓,抬頭不相信似的看她,「當真?是哪位姐姐或者妹妹?」

「十一公主。」

顧青姿想了想,怎麼也都沒記起這位十一公主,正要開口問問是多大年紀了,覓春卻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瞅了她兩眼之後便老實交代了,「……若是奴婢沒記錯,十一公主今年應該有三歲了罷?」

「……」

主僕二人的這段對話,卻是被站在門口的太子顧衍澤聽了個全,就見他抿了抿唇,邊走進來邊道:「不識得字也並非什麼大事,改日皇兄便幫你尋個名師,阿姿若是有心要學,自然很快就能追上其他的姐姐妹妹。」

顧青姿一回頭,見是兄長尋她來了,便笑著從塌上坐了起來,提了提裙擺就迎了上去,「太子哥哥。」

覓春倒是十分機靈地沏好茶,也知道太子過來定是要與自家主子說些話,當下便告辭退了出去。

兄妹倆在桌邊坐好,便聊了起來。

顧衍澤長相與皇後有六分相似,其中又有兩三分當今聖上的影子,相貌倒是不錯,性子卻是偏冷淡的;故而雖與顧青姿是同胞兄妹,素日里也多有照顧,話卻不多。即便如此,到底也是血溶於水的關係,哪怕話少了也不會尷尬,說說笑笑的倒也顯得和諧。

顧衍澤是出了皇帝的書房就直奔迎春宮,待坐在桌几邊聞著淡淡的茶香,恍然憶起與皇帝商討國事的幾個時辰竟沒喝過一口水,如今倒覺得口乾乾的,不知不覺便好幾杯茶下了肚,這才圓滿了些。

本就是個不愛廢話的性子,在顧青姿再次為他添好茶的時候,顧衍澤便開口道:「阿姿,如今看你,就好似變了個人一般,你果然是變好了。」

顧青姿抿唇笑,「誰說不是呢?妹妹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提到這個「禍」,顧衍澤自然也要把自家妹子及笄日發生的事兒提上一提,「……那日.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落水了,並不知道之前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阿姿,你是否能憶得起來這件事發生的前前後後?」

顧青姿頓了頓,點了點頭。

同胞哥哥既然能當上太子,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故而會對她落水的原因有所起疑也屬正常;想來太子哥哥雖沒說出口,卻早就在自己的心裡認定這並不是一場意外。

「那日是顧雙馨推我下去的。」

大概這個答案對於顧衍澤來說,並不算太驚訝,他只淡淡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好一會才抬頭看她,「阿姿,這件事先不對外說。」

顧青姿笑了笑,嗯了一聲,卻見坐在身側的太子挑了挑眉頭。

「阿姿知道太子哥哥的意思,六妹是羅貴妃的女兒,又是父皇的心頭肉,在這個前提下若是說了這事,想來也不會有人會相信;再者,若真如此做了,羅貴妃便更容不得我,父皇也只會越發不喜我。這次六妹落水之事,父皇雖然不往下追究,可不見得他就會信了及笄日那日是六妹害的我。故而,眼下還是守口如瓶為好,若以後有了開口的時機,那便是最合適不過。」

顧衍澤抿唇看了自家妹妹半晌,似是第一次認識她。

他難得彎了彎唇角,卻又極快恢復了原狀,「阿姿,我都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你以前傻得徹底,如今卻又清明得我什麼話都不說你也能一想就通。」

顧青姿總算露了些許小女兒家的羞澀,「我以前是傻,可不是笨。若是笨了,以後可如何保全母后及斗羅貴妃?」

顧衍澤嗯了一聲,目光深沉,「與你說了這些話之後,我突然覺得……我似乎小看你了,興許六妹及羅家姑娘的事還真與你有關。」

顧青姿歪了歪頭,並沒否認,只是眨著眼看她的兄長,有些調皮,「有些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迎春宮啊,可不是屬於我的迎春宮。」

顧衍澤若有所思。

兄妹二人又說了幾句話,便聽得守在門口處的覓春與人爭執了起來,顧青姿回頭聽了聽,忽地曖.昧一笑,「太子哥哥,你可知門外與覓春糾纏的那人是誰?」

就見顧衍澤濃眉一皺,嗯了一聲,想來,這樣的事情他見過的不止一次兩次。

又抬頭看了看外頭日暉漸弱的殘陽,拍了拍袖口便起身,「時日也不早了,我還有些事兒沒處理,便先走了,以後不論遇到什麼事都可以找我,阿姿要記得,皇兄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顧青姿答應了一聲,亦是起身相送,將將走了兩步,顧衍澤忽地步子一頓:「對了,關於你要拜師習字這事兒,你可有好的人選?若是有,你不妨告訴我,無論如何我都幫你把人請來。」

顧青姿愣了一愣,不覺揉了揉手,「名師?這便不必了,我估摸著得從頭學起的,給我找一位比較有耐心的先生即可。」

……委實是覺得,自己得從基礎學起,哪裡用得到名師?若是因為自己太笨而把名師給氣跑了,那才是糟糕。

顧衍澤卻是不認同胞妹的說法,「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可要學好知識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先生更不能亂選。」門外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聲,太子瞥了一眼門口處,當機立斷道,「行了,找先生這事兒就交給我吧,阿姿你禁足的這段日子就好好養著,務必小心。」

語罷,又說了告別的話就往外走。

將將拉開門,便看到面對面吵得正起勁的覓春和探雪;見有人出來,二人趕忙停了下來,讓到了一邊去。

顧衍澤眼神都不帶偏的,袖子一擺便要從二人跟前經過,端著茶水的探雪卻是上前一步,眉目含春,那聲音媚得要人命,「殿下,奴婢知道您喜歡西鎮的君山茶,故而特意為您沖泡了一盞,請殿下您嘗嘗鮮,也不知奴婢做得好還是不好……」

顧衍澤看她一眼,指了指身側的顧青姿,「你真正的主子是她,你卻口口聲聲說這茶是給本宮的,那本宮問你,給五公主的那一盞呢?你把五公主置於何地?」

探雪一張俏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這麼一愣神的空當,太子已經大步流星離去了,覓春本是想抓了時機把探雪酸上一把,卻是被顧青姿眼神制止了。

待主僕二人回了寢屋關好門,覓春這才道:「主子,為何你要攔著奴婢?探雪那個賤蹄子,本就是羅貴妃一隻棋子,看那桃花眼小眼神,擺明是拿她勾搭太子殿下的,迎春宮留她不得的。」

顧青姿似乎對覓春所說的話不大上心,只跟她招了招手,吩咐道:「……你把那些字字畫畫收拾一下吧,左右有太子哥哥幫我物色先生去了,我便不急於一時。」抬頭見覓春一臉憤憤的神色,這才又道,「至於探雪,自然也是要收拾的,只是時候未到。」

覓春聽得主子這般說了,心裡也就放心了,登時歡歡喜喜收拾東西去了。

顧青姿便自個兒卧在軟枕上想著事兒,嫩嫩的手臂軟軟地搭著,心裡尋思著是時候爭一爭她那個好六妹顧雙馨所擁有的東西了。

*

時間過得飛快,這一晃,便是過去了好幾日。

在這幾日里,迎春宮也不能算是風平浪靜的。

顧雙馨醒來得知那害了她的罪魁禍首隻是禁足了半個月後,當下就哭著鬧著要去皇帝所在的宣和殿說個明白,也虧得羅貴妃拚命勸著攔著,好容易才阻了一場雞飛狗跳。

皇帝那邊鬧不了,便日日來鬧迎春宮。

顧青姿被下了禁足令,自然是可以關門不見的,對此,覓春也跟迎春宮裡當差的宮人們都提了醒,若是人來了不要放進來。

可每次顧雙馨一來,就如入無人之境,無人去阻,無人去擋。

對此,覓春自然是憤怒不已,本是想把宮裡的人集起來好好訓上一頓,自家主子卻是縴手一揮,「罷了,別去管,眼下讓她們鬧鬧也可以。」

覓春不明白這話中之意,自家主子卻只是笑笑並沒有解釋的意思,只得轉頭去問阿秀。

比起覓春,阿秀的性子倒是顯得沉靜,也圓滑一些,對於覓春心中存著的疑問,她也不敢妄下狂言,只輕道:「大概是主子有自己的考量罷。」

顧雙馨如此鬧了好幾日,顧青姿也只是緊閉屋門不去搭理,漸漸的,鬧的次數便從第一日的全天候減了下來,十次,八次,五次……直到第七日,一直閉門不出的迎春宮主子終於第一次走出了寢屋。

冬日裡的天氣最是秋高氣爽,顧青姿喜歡遣人在院子左邊的花架下擺上一張鋪了厚實枕子的小軟塌,再搬只小桌几,上面放上幾碟小點心;她就躺在那上頭,身上披著大披風,懶洋洋地晒晒日頭。

這段時日落水養身,又是六妹妹來鬧,已經隔了不短的時候,她都沒這般愜意了。

阿秀守在她的身側,給她捻著被子;覓春卻是站在門口警惕地往外面看了看,身後有主子喚她的聲音,她應了一聲,又把外面巡了一圈才回了頭,不忘冷聲威脅守門的兩名婆子,「今日主子好容易出來曬日頭,你們二人一定不能放了六公主進來,否則覓春我絕對饒不了你們的!」

婆子裝模作樣地福了福,卻是長吁短嘆道:「……六公主哪裡是我們兩個攔得住的?這一不順她的意,便是要砍了我們頭的,我們兩個守門的,也只能儘力攔著了。」

覓春正欲再辯幾句,後頭又傳來了聲音,她只得一跺腳,回去了。

她一臉不快,可看到自家主子臉上的淡笑,心情倒是好了一些。

顧青姿撐頭眯眼看她,只當沒看到她那吃癟的神色,「坐下吧,今日的日頭正好,還沒什麼風,真是個難得的好日子。」大抵是坐得久了,便慢騰騰地換了個姿勢,「唔,對了,我及笄的那日,想來也收到了一些禮物吧?不如趁現在清閑,都搬出來讓我瞧瞧。」

覓春一聽,想起那大堆的及笄禮物,臉色好看了些,忙吩咐人進了側殿隔壁的小屋把東西搬了出來,幾個宮人足足搬了兩三個來回才堪堪搬完放好。

覓春瞅著那一堆禮物,忍不住就喜笑顏開了,「主子您看,您及笄日當真收了許多,看這大大小小的盒子,想必裡頭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呢!」

顧青姿瞥了一個個堆在一起的精美禮盒,只嗯了一聲,神色倒沒幾分喜色,委實是沒抱多大希望。

……一個傻公主的及笄禮,會有人當回事?不過是個禮節罷了,傻又如何,到底是個嫡出公主,意思一定得到。

她今日想翻出這些及笄禮物,倒不是她想看看都有什麼貴重或者好玩的東西,而是她想通過這些禮物來分辨一番,到底哪些人是友,哪些人是敵。 顧青姿及笄禮所收的禮物堆了滿滿的一地,覓春本就是閑不住的性子,又是發自內心為自家主子驕傲的,自然是自告奮勇要幫著拆。

故而她挽著袖子,與其餘兩名宮女一同埋在了禮物堆里。

禮物大部分都是皇親國戚朝廷命官所送,明面上免不了要攀比一番,故而外頭用來裝東西的禮盒都是裝金戴銀的,有些上頭還綁了精緻好看的流蘇或紅綢,咋一看十分喜慶高端。

覓春一邊小心翼翼地拆著,一邊不住對兩名宮人道:「你們可要當心點,下手千萬得輕些再輕些,可別摔著了,甭說裡頭藏的是什麼寶貝,就是這裝寶貝的盒子也是價值不菲的,給碰著了只怕用這一輩子的錢都陪不起。」

兩名宮人應了聲是,動作越發小心。

這三人拆了好一會,倒見了不少的金銀財寶及書書畫畫,還有一些大抵是不知要選什麼禮品好的,居然直接在盒子裡頭壓銀兩銀票的,對此覓春很是乾淨利落地拿出來放在阿秀跟前,又把銀票面值最大的那個箱子翻過來看了看上頭掛著的名牌子,點頭稱讚道:「唔,原來是京城大富之一的吳家商行,這一出手便是甩了數張大額銀票,果然是俗氣到了極致……不過奴婢最是欣賞這種簡單粗暴的祝賀方式了,可比那些箱子看著貴重裡頭卻只裝著成色一般的金簪玉鐲強得多。」

阿秀提筆在跟前的竹卷上端端正正寫下了「吳家商行送萬兩銀票」的幾個字后,把銀票收進了一個小箱子里,抬頭笑著跟覓春道:「覓春姐,我這邊已經登記好了,可以換下一個了。」

覓春便把空禮盒撿到一旁,隨手抓起了擱在手邊的一隻長方型墨綠色木盒,在看到上頭掛著的牌子時,眉毛便跟著揚了揚,「咦,是李華清李狀元郎所贈的。」又把盒子拿起來掂了掂搖了搖,直接遞到自家主子的跟前,「主子,奴婢斗膽猜一猜這裡頭的東西,按往日里您生辰的時候他所送的東西來看,這盒子裡頭八成是筆墨紙硯之一。」

顧青姿原本是半眯著眼,在聽得覓春提起李華清這三個字的時候,腦海里似乎劃過零星模糊的畫面,意外地覺得這個名字耳熟;又聽得覓春竟猜起了裡頭的東西,便來了點興緻,「何以見得?李狀元郎又是誰?」

「這個李狀元郎可是個有心的,每年您的生辰他都記得,總會託人給您送生辰禮物,年年不落下;前年給您送了一隻據說是出自名家之手極有收藏價值的流音筆,大前年給您送了一方刻有雙魚圖案的淡青色硯台,還別說,活靈活現的,一看就知道是價值不菲的東西;再大大前年的還給您送了幾盒不同顏色但十分出彩的墨汁……總之,李狀元郎給您送的離不開讀書人要用的那些東西,這些年他陸陸續續的送,估摸著每種都有好幾樣了。」

顧青姿卻是雙眼一亮,「這敢情好,我正瞅著沒那些東西可用,李狀元送的那些正好派上了用場。」

這會兒,覓春總算聽出了不對勁,她驚訝道:「主子,您竟也跟著正正經經稱他為李狀元?他可是您兒時的玩伴。」說完之後,仿若反應了過來,又拍了一下頭,「不過您忘記了他倒也正常,畢竟你們已經好些年都不曾見過面了。」

顧青姿想了想,仍然沒憶起什麼,「我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挺熟悉。」

「熟悉便對了。」

覓春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清了清嗓子便道了起來。

李華清十七八的年紀,是當今禮部尚書李毅的兒子,更是今年的金科狀元,自然是才華橫溢的,從年年給顧青姿贈筆墨紙硯之類的東西便能知曉,李華清是個典型的文學才子。

至於當今嫡出的五公主為何會與李尚書的兒子李華清是兒時的夥伴,那還得提到太子顧衍澤。

那會兒,還是孩童的顧青姿還沒傻,是一個愛鬧愛笑的小姑娘,身為一名嬌貴的公主,卻是極為喜歡跟在太子身後跑東跑西;而彼時,年幼的李華清已經選為了太子伴讀,基本是太子走到哪裡,他便也跟到哪裡。

小孩子在一起玩熱絡了,感情自然便好了,說說鬧鬧嘻嘻哈哈的,顧青姿不僅與太子親密,與李華清也玩得極好。

故而,李華清不僅是顧青姿兒時的玩伴,也稱得上是太子幼時玩伴之一。

「奴婢打小就跟在主子您的身邊,雖然年歲已久,卻還有一些事兒奴婢記得十分清楚。」覓春顯得興緻勃勃,還不忘偷偷笑了一聲,「那時候太子殿下及李狀元郎也不過是八九歲的光景,對主子您十分照顧,特別是李狀元郎,只要一有空就帶您到花叢里抓蝴蝶;有一段時日您特別喜歡紅艷艷的花朵,李狀元郎便偷偷進了御花園把宮人精心養著的石竹花給摘了送給您,諸不知那些花兒是羅貴妃特意從別的國家引進的新品種,清貴得很。為此,李狀元郎還挨了一頓打,若非他年幼還有太子護著,哪裡是挨打這麼簡單……」

覓春陸陸續續道個不停,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得太多,忙把話頭頓住,「總之,李狀元郎與主子您確實是極好的故交,以前還小,奴婢並沒覺得哪裡不對,如今嗉嗉叨叨說了這麼一通,頓覺得李狀元郎似乎對主子您好過頭了……」

顧青姿撐頭看覓春,「我倒不覺得,按你這麼說,我當時也不過是五六歲,年紀最小又是個女娃娃,兩位哥哥自然會寵著我些。」

「即便如此,奴婢倒也覺得李狀元郎能一直這般待你好也不差的。」大抵是覓春跟在顧青姿身側的時間長,說話便沒遮沒攔了些,就見她忽地湊近自家主子,雙眼希冀望她,壓低聲音隱晦道,「奴婢雖然也好些年沒見過李狀元郎了,但是他打小就長得好,想必長大了也差不大哪裡去,更何況奴婢一直留意著,劉狀元郎雖已經十八了,卻還未婚娶。」

聽到這裡,顧青姿才悟了出來。

……覓春說了這麼多李狀元郎的好話,敢情是想幫他與她牽了姻緣。 經了覓春這般熱心幫她回憶了兒時的一些場景,顧青姿多多少少記起了一些。

到底孩童的她,那會已經有了認人的能力。

雖記得並不多,對李華清的印象卻清晰了些,即便如此,她卻揉了揉眉頭,對想到什麼便說什麼的覓春道:「……你在宮中待了這麼久,還不知要謹言慎行么?這般的話可不能亂說,誰知道會不會被有心人給傳揚了出去?這樣一來,對我對李狀元郎都不好。再者,我與李狀元郎雖是兒時玩伴,可已經多年不見,大概也沒以前那般熟悉了,記得我生辰並贈與禮物,也不過是禮節罷了。你這個小腦袋瓜也別想得太多,人家即便還沒婚娶,心裡已經有心儀的人也說不定的。」

覓春正欲繼續辯,顧青姿卻是不願意聽,「行了,我們暫且不談這些,眼下還有近一半的禮品還沒整理,你們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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